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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慕老爺子那里,還須得再跑一跑。”裴二爺點頭道。
云卿這才稍稍放下心。約莫坐了半個時辰,芣苢也回來了。
芣苢見裴二爺在,請了安,也不敢多言。云卿便道:“說罷,孫成那廂怎樣了?”
芣苢便道:“并無不妥。一來孫東家契約已簽,上書將蘇記,包括地契、鋪面、桌椅板凳、竹木竹絲、紙張顏料等全部賣給蔣大小姐蔣婉,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所以今兒蔣大小姐燒掉的都是她自己的錢。二來,先前與蘇記簽訂的契約,包括慕家的一千盞燈和咱們的兩千盞燈,都是逾期二倍賠付,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零散單子,算下來也值幾百兩銀子,照單賠付則要千兩有余。三來,簽訂完契約,孫東家以慶祝為由令蘇記伙計全都早些回家歇息,所以大火中并無蘇記人,還請小姐放心。四來,蘇記重要的東西,幾盞價值不菲的燈,暫存于苑秋畫師處;百結花燈等幾盞古燈的圖紙,暫存于趙掌柜處;所有賬簿全部存放于孫東家一處,一樣都沒受損。”
云卿點點頭,罷了又問:“我先前交代,孫成與他們簽訂契約時,現銀也好,銀票也罷,需得至少先付一半,你沒忘提醒孫成吧?”
芣苢便道:“自然不敢忘。好在那邊真是急著想把這事辦好,錢早早準備妥當,直接給了兩成現銀,八成銀票,一次付清。這些銀子如今都在孫東家手上,說先避避風頭,改日再呈給你。”
“那也罷了,留給他我很放心,”略加思索,不免又問,“孫成那廂如何?”
“只是有些心疼蘇記……”芣苢猶豫著說,“那火熄了,他還在旁邊看了許久……”
云卿嘆了口氣,說:“蔣婉既盯上蘇記,就算沒有這場火,也是難逃一劫。如今不過燒掉個空架子,錢還在,人還在,圖紙賬簿都在,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芣苢便道:“是,孫東家也是這樣說,叫我不必擔心,就尋了沒人的時候先送我回來了,且叫我帶個話兒,說接下來他只在家候著,什么時候需要他做什么,往他家里尋便是,隨叫隨到。”
裴二爺輕輕冷哼了一聲,云卿和芣苢立刻噤聲,卻不聞裴二爺開口,呆默了半晌,云卿只得示意她先下去。
卻聽裴二爺說:“那個孫成倒是伶俐又本分。你接下來怎么打算?”
“我想過了,”云卿安安分分回答說,“他是塊做生意的好料子,如今因屢屢被卷進我的事才不得安穩。等我進了慕家,不妨就請慕垂涼尋一慕家銀號將他安排進去做事,憑他努力,必能吃穿不愁,我也就放心了。”
裴二爺盯著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敲她的頭:“傻!”
云卿知裴二爺今兒不悅,也不敢再多說,只揉著頭等他開口。裴二爺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她說:“不要太信任太依靠慕垂涼,最出色的人,你自己當留一兩個。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可忘了!”
116 是夜
“最出色的的人,你自己當留一兩個。”
云卿反復念叨,反復思索,逐漸發現自己先前布局的漏洞。
她一心想著到了慕家會是一場硬仗,所以一心要挑最出色的人帶過去。
可是,萬一呢?萬一有朝一日事有差錯,再不能依靠慕垂涼,也再不能依靠嵐園,她真正屬于自己的退路又在哪里?
裴二爺看著她在一旁念念有詞若有所思,越發覺得骨架子似松散開了。這一場大火他至今心有余悸,看著眼前的人也開始覺得熟悉中透著陌生。
她的仇恨他豈會不知,然而養育多年,怎會沒有私心、怎會不盼著她忘記仇恨好好生活、怎會能容忍她再被卷入是非之中呢?當年的夏家啊……
裴二爺閉上眼,看到滿地鮮紅。滿門抄斬啊,何其慘烈!
如今呢?又當何如?
裴二爺看著云卿,越是在她即將出嫁這種時候,他越驚嘆于她的手段,卻又懼怕她所走的路。這種手段,干凈利落,狠中帶穩,一夜之間驚險扭轉局勢,她比當年的夏晚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夏晚晴畢竟是死了……裴二爺看著云卿的背影,悄無聲息嘆了口氣。
“云卿,”裴二爺睜開眼,聲音滯澀黯啞,說,“你過來,跪下。”
云卿一愣,也不難看出裴二爺神色異樣,便不多問就上前端端正正跪了,只等裴二爺開口。豈料裴二爺卻似發起怔來,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夜色漸深,嵐園和物華一道逐漸安靜下來。大地安眠,萬籟俱寂,房中供瓶的玉蘭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裴二爺似沉睡一般,云卿卻覺不尋常,越跪越擔心,便輕喚:“爹爹?”
裴二爺卻依舊半寐半醒。云卿又喚了一聲,他終于慢慢睜開眼。
“為父教養你多年……你給為父磕個頭吧!”
云卿這才真正詫異起來。裴二爺素來不拘禮節,從先前師徒名義時開始,就未曾叫云卿過分請安行禮過,命她磕頭更是少數。
“是。”裴二爺目光空明澄澈,看不透情緒,云卿不敢耽擱,應下之后便恭恭敬敬磕了個頭。裴二爺卻再度沉默了。
更深露重,夜深氣寒,云卿跪得久了手便有些發涼,她只道裴二爺還是因為今晚之事余怒未消,便僵僵縮回手,仰起臉看著裴二爺懇切地說:“爹爹,此次女兒擅自行動,讓爹爹你擔心,如今已知錯了。以后有什么事,女兒一定先跟爹爹商量,再不敢妄自做主,求爹爹你——”
“為父不是要說這個,”裴二爺緩緩開口打斷她,說,“為父要說的是,大興城那邊——”
“卿兒!”
云湄推門撲進來,也顧不得裴二爺,直撲向云卿,看她臉上帶著傷,又不禁翻看了手臂,當即就哭成了淚人兒,只攥著云卿的手一味哭,半晌才說出句囫圇話兒來:“你這都是干什么啊……”
云卿鼻子立刻酸了,卻只得生生忍住,暗暗拉了斗篷將脖子遮嚴實了,強顏笑說:“沒事,雖是有些意外,但我其實一點事都沒有,你看。”
云湄卻哭得更兇了。云卿知一時難勸住,不免看向裴二爺,裴二爺悵然一嘆,似失落又似慶幸,單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說:“你先扶你姑姑起來吧。我、我就……就先回房了……”
“好,”云卿知云湄身子弱,生怕她跪出什么毛病,聽裴二爺放了話便慌手慌腳去扶她起來到一旁坐下,才做好這些,回頭一找,裴二爺竟已走到門外了,云卿恍惚覺得他今兒真是有些不同,便追著問了句:“爹不是有話要說?”
裴二爺頓了頓身形,愣了片刻方說:“不急,改日再說吧!”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云卿自然沒跟云湄多說什么,恐怕一時半刻的,云湄也只知道是跟蔣婉起的沖突。她這身份并不好站位,雖心疼云卿,責備蔣婉的話卻決計說不出來,云卿知她為難,也就三兩下繞開話題,說到其他事上了。因云湄回嵐園只是小住,所以并沒叫人再去收拾襲香院,而是回來就與云卿同住,云卿生怕她看到身上的傷再憑白擔心,便借口自己晚些時候還需服一次藥,勸她先睡下,自己找借口先出去了。
原是想在園子里隨意走走,等會兒就回房睡的,誰知略繞了幾步便走遠了些,等反應過來,已經走到西南一處角門旁。那個門并不常開,先前與裴子曜玩在一處時,他便瞅準這一處冷清,常悄沒聲息在這兒候一會兒,候到她就拈著閑話笑話她兩句,候不到也就自行回去,下次再見也不特特去提。后來云卿便漸漸開始從這一角門出門去蘇記做事,通常天未大亮,需自己點一盞燈,裴子曜便不放心,但凡有借口出門就更早地過來候著,再打著燈籠一路送她去蘇記。
然而這一次繞到這里,云卿當真是無意——她對裴子曜已不作它想。這里花木稍顯雜亂,多半是迎春和連翹,混在一處,看不出分別。因枝杈橫生,久未打理便擋住了路,云卿披的藏青底子繡白梅花的斗篷又是軟面輕紗料子,一時更是行走不便。她今晚本就受了些罪,雖回來吃了藥施了針略緩一緩了,但如今走得遠了,便又開始覺得氣喘吁吁,有些無力了。
如此只好原路折回。正是此時,忽傳來一聲清咳,因顯然是男子聲音,當真是嚇得云卿毛骨悚然。
“咳咳……”
咳嗽聲再度傳來,云卿聽得來自門外,大約就貼在木門上,云卿驚得一時不敢妄動,又后悔沒帶個人過來。
“少爺,回去吧……”另一人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