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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爺同意了!
偌大的一個蘇記,百年的基業,幾代人的心血,攤上蘇老爺這樣的東家,真真兒算是倒了血霉了。
云卿亦遙遙點了點頭,眼看著窗戶重新被關上,才又繼續認認真真品嘗糕點。
“云姐姐你……和二太太……”
這些自然是落在了孫成眼里,他本有理由好奇。云卿最后撿了一枚無花果脯送進嘴里,等孫成靜下來了,才咬著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問:“孫成,若有朝一日你成了蘇記的東家,你又會怎么對待蘇記呢?”
等到“碧波流嵐”端上來時,云卿已經把該交代的都跟孫成交代好了。孫成走時腳步有些發虛,但腰背挺得筆直,云卿知曉那些話他是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聽清楚了的,是以并不擔心。
全馥芬雖是雅致的地方,但這道街多是商賈之地,往來皆貴客,迎送多半是在自家鋪子里頭,極少有來這兒談買賣的。加上這里每張桌子都拿湘妃竹骨的簾子給隔開了,云卿這里又挨著窗戶,更是清凈。
不一會兒,孫成便站定在了蘇記的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云卿,臉色有點兒發白。云卿原本不擔心孫成的舉動,所有的問題都只是時間問題,可好巧不巧就有人愿意幫忙,蘇三姨太叉了腰在“蘇記”兩個大字下面尖聲尖氣地叫嚷:“喲,多金貴的客人呢,還要十里相送!兩個燈籠送了八百年了你是爬過去的啊?也是,你本來就是家里貼了銀子來學徒的,你不做工也關不著我們什么事兒,可你別在大門口礙著人的眼哪!……”
蘇三姨太越發罵的不能入耳,孫成低著頭,一雙拳頭也越握越緊。云卿小口小口地啜著茶,眼見著孫成是打算忍氣吞聲先進門了,蘇三姨太再度挑了句不合適的:“……做學徒的好吃懶做,做師傅的又迂腐呆板,真是她柳曼秋尋的好伙計!”
孫成猛的抬起頭,饒是云卿隔得遠也曉得這孩子怒得狠了。三姨太大約也發覺孫成神色不對勁,又啐了一聲,扭著小腰兒罵罵咧咧地先行進門了。孫成緩緩回頭看了云卿一眼,然后毅然決然地大步走進了蘇記。
“唉!”這一聲,著實是為蘇記嘆。
云卿事情辦完,本打算再喝一杯就走,不料有人猛拍了桌子喊:“嘿!云卿!果然是你!”
這孩子氣的聲音跟這養尊處優的手放一塊兒,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了。她在蔣寬面前素不防備,才揚起笑臉要邀他入座,卻發現湘妃竹骨的里頭,方才撩開簾子進來的可不止一個人呢。
“好久不見,”慕垂涼笑得清閑,“云姑娘唉聲嘆氣的,可是有什么麻煩?”
初見他難免心里頭一僵,但他一開口云卿反倒淡然了。銀白軟緞暈針穿花的大袍,半開半合的錯金未畫白扇,云卿瞇了眼看他半晌,莞爾一笑:“天下太平,諸事和樂。好久不見。”
慕垂涼殊無驚訝,如尋常老友重逢一般笑著點頭說:“如此甚好。”
兩人彼此知根知底,本該是撕了面具刀兵相見的時候,但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蔣寬面前,因此彼此都維持恭謙有禮,絕不露一分小家子氣來。
蔣寬早已大喇喇坐在了云卿右手邊兒,指著桌上那壺“碧波流嵐”對云卿說:“這茶剛制出來,除了你我也沒跟旁人提起過,所以一聽有人問就曉得是你,味道怎么樣?”
云卿眼皮子突突跳了兩下,費力地咽下一口豌豆黃兒底氣不足地問:“這話的意思是……”
“這是我開的茶莊啊!”蔣寬咧嘴笑,“當然,是我姐夫拿的銀子,他銀子比較多。”
云卿瞄一眼斜對面的蘇記,只一心低頭喝茶。
“從前我們在這兒倒也見過你,只是那時不認識,先前我姐夫也挺喜歡你現在坐這位置。”
云卿看看對面兒姿態優雅笑意清淺的慕垂涼,笑:“這位子好,居高臨下,視野開闊,縱觀全局,滴水不漏,也難怪慕少爺喜歡。”
慕垂涼慢悠悠喝著茶說:“云姑娘深知我心。”
蔣寬嘿嘿笑著搭腔說:“斜對面是你畫燈的地方吧?偶爾你開窗便可看見你。”
云卿眉骨有點兒發疼了。斜對面兒是蘇記,開窗可以看見的才不止云卿一個,還有鄭中扉。為了監視鄭中扉,這個人不緊放了長線,還下足了本錢。幸虧她平日里怕打草驚蛇,在蘇記向來不跟鄭中扉多見多聊,否則早早兒地讓慕垂涼發現了,以她當時十歲出頭的年紀,沒準兒除了哭鼻子什么都做不了。
“慕少爺好耐性,”云卿笑,“也好大的手筆,為了這處不佳的景致還特地開了茶莊。”
她擺明了是指鄭中扉,慕垂涼故作不知,只淺笑溫潤:“銀子多,放著也是放著。”
云卿有點兒噎著,半晌沒說話。
“你怎么了?怎么不說話?”蔣寬忙送上一杯茶。
慕垂涼不緊不慢搖起折扇,倜儻風流,笑容明朗,道:“她牙疼。”
028 品茶
牙疼的云卿用一雙細長的銀雕筷子撥弄著碟子里的豌豆黃兒,刻意忽視了慕垂涼,只閑閑聽蔣寬說些蔣家茶葉生意的事兒。聽蔣寬的意思,“碧波流嵐”只是蔣家制茶上的一個新嘗試,這是將素日金貴的南方茶樹和不值錢的花草茶糅合到一起,做出從口感到價位都更適宜普通百姓飲用的茶來。
這期間,慕垂涼早已吩咐小二端上一壺熱水。先前云卿喝的“碧波流嵐”是店里沖泡好的,這回卻是慕垂涼當著二人的面兒親手泡的。云卿看他泡茶時目光專注,動作嫻熟,甚至姿態優雅,自成一景,覺得自個兒的牙當真是要疼起來了。
“你嘗嘗看。”
滕蔓紋路的青花小瓷杯,素白如玉又骨節分明的手,云卿不需仔細瞧,那第一杯茶的確是給她云卿的。
云卿大方接了,將飲未飲,又抬眼笑問:“沒下毒吧?”
“清熱解毒。”
“天兒熱,沒毒只有燥。”
“解熱降燥。”
望著碧綠茶湯,云卿笑:“還有這等功效?”
那人將第二杯分給蔣寬,神色絲毫不亂:“不分茶,分人。”
這人真是討厭得夠份兒了。見蔣寬瞧著他倆發愣,云卿偃旗息鼓,認認真真品起茶來。
“碧波流嵐”,茶湯碧綠清透,嗅之淡雅清新。輕啜一口,初時舌尖味苦,咽之微察澀意,口感算不得極佳。但又想,茶本就是苦中回甘的東西,茶香繚繞,茶味醇厚,幾番浮沉和易色回味,需耐得住品才稱得上一個“好”字,因此不敢心急,待到口中苦味稍緩,便再度輕啜。如此往復,將一杯茶耐心飲盡了。
“怎么樣怎么樣?”蔣寬巴巴地瞧著她問,“這茶還行嗎?”
云卿夾起一塊豌豆糕,瞧著蔣寬笑:“你心急什么,難不成這茶是你制的?”
蔣寬嘿嘿一笑,摸著自己鼻尖兒說:“正是我蔣寬……哎,這茶究竟如何?”
“瞧你整日里游手好閑的,原來還會制茶,”云卿倒好奇了,再度避開他的問題反而問他道,“往日里你也制過茶么?怎不曾聽你提起?也忒小氣了,不送我一些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