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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何等敏銳，稍加思索就想到了原因，頓時心內(nèi)叫糟。

本以為瑤光會規(guī)規(guī)矩矩從正門來訪，他打著到時候讓天明、少羽回避主意，卻沒料到瑤光會如此毫無預(yù)兆地從天而降，猝不及防之下，兩人完全暴露她視線中，如今再想掩飾已是多余。

他自負(fù)聰明，兵行險招，如今棋差一步，只能怪他自負(fù)。

顏路微微皺眉，見到張良神色變化，大約猜到了原因，不禁嘆了口氣。

瑤光想了想，補(bǔ)充道：“儒、墨并稱當(dāng)世兩大顯學(xué)，影響深遠(yuǎn)，陛下不得不留意。墨家已是反賊，儒家卻和它牽扯不清，你們要陛下如何相信儒家忠于大秦？退一步說，即便不忠也無所謂，至少不能是謀反窩點(diǎn)。倘若桑海如昨日機(jī)關(guān)城，幾位當(dāng)家以為，下一次來訪會是我，還是大軍？”

瑤光說到這里，忽然想到一個詞。

焚書坑儒。

莫非……這就是一個原因？

瑤光轉(zhuǎn)身看向兩位年輕當(dāng)家，兩人臉色都稱不上好，她想起她時代里，她只能從史書上略微一窺古時圣賢人杰風(fēng)華，薄薄史冊上只能記載寥寥數(shù)人，多少人湮滅歷史長河中，無論是名不傳后世顏路，還是千古謀圣張良，千年之后，風(fēng)|流云散，俱已不存。

無論他們此刻籌謀什么、奮斗什么，終都會化為一抔黃土，無論有沒有焚書坑儒，千年之后，仍是不存于世。

這種時間錯位感慨使得瑤光心生悵然。

這種情感變化使得瑤光雙眸中出現(xiàn)了近乎悲憫神色。

人生而知其必死，因未見死，故而全力圖生。

她已經(jīng)知道了他們死，卻要看著他們徒勞無功地掙扎，另一個世界，會不會有人也知道她結(jié)局，卻這樣看著她紅塵間沉浮？

☆、第20章 太阿道藏

無論儒家是否有意反秦，至少現(xiàn)儒家還不能站整個帝國對面。

因此，瑤光并不意外儒家大當(dāng)家伏念板著臉將太阿劍呈于案上。

瑤光視線稍微儒家三位當(dāng)家臉上停留片刻，終定格案上太阿劍上。

如此近距離，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太阿劍氣。

李斯列傳里記載，秦始皇嬴政“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而于太阿有關(guān)傳說里也多有神化，言其乃是天成威道之劍。

瑤光因見如今嬴政佩劍名“天問”而非“太阿”，故而起意以此試探儒家，如今真正見到了太阿，她才明白，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后世傳說，自有根據(jù)。

這柄太阿劍確有氣吞山河、威武霸道劍氣，說是天成之劍也無錯，這般氣勢并非鑄劍師能夠賦予，便是當(dāng)世無雙鑄劍師怕也只能凝聚天地間早已形成劍意劍勢，憑血肉之軀、元靈之光賦予劍生，便如她手中上清破云，是先存劍意，后得劍形，故此天成之，非人力可為。

瑤光甚至不需要令太阿出鞘就能斷定此劍真?zhèn)?，?dāng)然，她也相信儒家大當(dāng)家不會這種關(guān)頭犯糊涂用偽劍來糊弄。

“威道之劍名不虛傳，此劍當(dāng)由氣運(yùn)加身諸侯王者所持，于常人有害無益。伏大先生無需因失去太阿而悲傷?！?

伏念躬身行禮，態(tài)度十分恭謹(jǐn)。

“帝師美意，下十分感動。此劍既是王者之劍，獻(xiàn)于陛下理所應(yīng)當(dāng)?！?

瑤光有些驚奇地再打量了伏念片刻，奇道：“我觀伏大先生是正直不屈之人，竟也做此言語……”她又想了想，若有所悟，“是了，伏大先生要為一門上下負(fù)責(zé)，難免多思慮一些，不像你小師弟那么自負(fù)冒失。倘若今天我沒有看到不該看人，或許真能如先生所愿，陛下面前為儒家美言幾句，可惜了。”

這幾句話頃刻間如白刃加身，儒家三位當(dāng)家全都驚得心中一顫。

會說“可惜”，當(dāng)然是因為她已決定了絕不會為儒家美言，甚至可能還會說出相反話來。

張良幾番思量，看到兩位師哥不得不這樣稚齡少女面前低頭，思及她話中含義，頓時心如刀絞，他狠狠一握拳，上前一步，正想開口，不料對方先一步開了口。

“陛下富有天下，以天下物奉陛下也是應(yīng)當(dāng)，但太阿畢竟是不世利器，伏大先生失卻太阿……難免痛惜?！?

瑤光斟酌片刻，續(xù)道，“我本意以太阿換取儒家數(shù)年平安，如今不能實現(xiàn)，同為諸子百家，總有物傷其類之感。前些時日鑄劍亦心力耗竭，如今想要再鑄一柄劍回贈伏大先生也是不能。如此，我以道藏與先生換太阿?！?

儒家三位當(dāng)家都呆了片刻。

用道藏?fù)Q太阿？

把道家典籍給儒家……？

三人之中，以張良為聰慧，但他此刻心神已亂，一時間竟理不出頭緒，顏路已大約明白了瑤光意思，而肩負(fù)整個儒家命運(yùn)伏念則幾息之后恍然大悟。

以如今秦王對帝師榮寵，不難想象秦王對道家是什么態(tài)度。來日倘若秦王對儒家動手，亦不會將道家牽連內(nèi)，若得道家典籍真經(jīng)，日后總是一條生路。

瑤光著意看了顏路一眼，悠然說道：“道門不比儒家，雖有師承，但并不苛求師承，從前所修何門何派俱無妨，有心問道，即我同門，入門悟道，即我道友。我修為有限，尚未悟道，不足以開解微言大義、經(jīng)中真理，唯有重述圣賢之言。我今說道，不錄紙筆，只說不論，只講不解。道藏為天下道家典籍歸總，分洞真、洞玄、洞神三類各十二部，總集五千七百卷，我熟習(xí)者一百三十四卷，精研一卷，就從這一卷開始說?！?

三位當(dāng)家暗中交換一個眼神，各自端坐。

無論他們對道家、對瑤光、對秦王有什么看法，像眼前這般聽到道家真?zhèn)鞯浼畽C(jī)會也是極為難得。儒家雖有許多藏書，卻也不比道家廣收各派典籍，如今世上所出諸子，與道家都可說有千絲萬縷聯(lián)系，儒家創(chuàng)始人孔子亦曾師老子。

從伏念獻(xiàn)劍到瑤光說道，這一天事情可以說完全無人能夠預(yù)料。

日升日落，瑤光見天色晚了，這才停下，意味深長地看了顏路一眼。

“我?guī)熥鹪?，儒家入門易而精通極難，道家入門難，精進(jìn)亦難，然而一旦入門，再無退路，不得不進(jìn)。為學(xué)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幾近無為。”

顏路若有所思地點(diǎn)頭。

瑤光站起來稍稍舒展筋骨，笑著看向伏念。

“伏大先生，小圣賢莊總有客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