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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活著么?”
“元微,你在想什么?”
“師兄,不知為何,我常常覺得心里缺損了一塊。我有障,”戚慎微凝著眉,望向茫茫遠天,“有心障。”
他爹要求去見從前的妻兒,元籍一開始拒絕,后來答應。他們去了江南,到了一處宅院,元籍讓他爹看見了那所謂的“妻子”,一個被元籍收買了的寡婦,倚著門墩子漫不經心地吹指甲。
“哦?孩子?”她撩起眼皮,嗓音懶懶,“掉進井里,淹死了。誰知道呢,一下沒看著,就沒了。”
“元微,情真似幻,大夢一場,你還放不下么?”元籍嘆息道,“你肩負我派道途,這世上你最不可負的,便是巍巍無方。”
他爹什么也沒說,留下銀錢,轉身走了。那個孩子成了他爹唯一的徒弟,他爹領著他下山拜女媧,用千字筒擲道號。戚隱有時候覺得他爹純粹是不想自己取名字,才想這么個省事兒的法子。千字筒搖了半天,擲出一個“犬”字來。孩子一下愣了,十分不安地看著他爹。他爹拿著簽子怔愣了半晌,眸子浮起疑惑。可他爹最終什么也沒想起來,對孩子說:“重新擲。”
再次擲簽,竹簽子落在地上,面上赫然一個“樞”字。
有了戚靈樞,他爹有人氣兒不少。清晨教他劍法,晌午讀經,晚上打坐。這孩子性子倔,尿了床,偷偷把床單藏在柜子底下,第二天帶出去洗,再用避水訣烘干。他爹只假裝不知道,到思過崖上靜坐,好讓小徒兒有空洗床單。不過小徒兒還太小,總洗不干凈,所以夜半三更,他爹又悄悄起身,重新把床單洗一遍。戚靈樞十二歲那年,他爹親手為戚靈樞鑄造了問雪劍,交到這個孩子的手里。高階之上,他的父親高冠白袍,黑發落滿雪,變得灰白,那寂靜的眸底,終于有了歲月的痕跡。
時間一晃就是七年,一日,潁河水鬼作祟,他爹領著弟子前去除妖,水浪大作,劍光直插河底,所有水鬼頃刻間灰飛煙滅,他爹獨自一人御著歸昧劍破浪前行,追著那水鬼頭子深入峽谷。仿佛是宿命一般,那水綠茫茫的深潭,四面圍住的綠柳林子,寂悄悄的天和水,一如徽州府他父母初見的那口清潭。
行至峽谷,潭水平靜,戚慎微懸立水中,靜靜等待。多年除妖的經驗提醒他危機就在周圍,有東西在漆黑的水里潛伏。這是水鬼慣用的伎倆,藏起來,然后一躍而出,在獵物防不勝防的時候用尖利的牙齒撕咬他的喉嚨。果然,水底有什么東西破浪而上,戚慎微一動不動,等待那妖怪自行現身。
水波激蕩,一個披頭散發的東西沖出了黑暗,齜著猙獰的尖牙咬向他。歸昧尖嘯著出鞘,劍光照亮水域。那一刻戚隱看見了水鬼的臉,泡得幾乎透明的皮膚,眼睛全黑沒有眼白,只有那一雙細眉,依稀辨得出遠山一般秀麗。
戚隱呆住了,那是他的母親,孟芙娘。
歸昧霎時間停滯,雪亮的劍光在水里空空地徘徊。戚慎微睜大了雙眸,有什么東西在他眼底復蘇。四月烏江下不盡的雨,冬日村鎮白茫茫的雪,他們在綠水塘子邊上剝蓮蓬,在鄉間小路推二輪小車。那久遠的畫面猶如鴉羽一般簌簌襲來,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記憶像一個幽魂,追了他十八年,終于在這一刻追上了他。阿芙狠狠地撞進他懷里,鋒利的牙齒咬進他的肩頭。鮮血胭脂一樣洇散開,戚慎微顫著手,抱住了這個變成水鬼的女人。
他伸出手梳她煙墨一樣烏黑的發,一綹一綹,抿到耳后。他離開了十八年,這樣長的日月,他的妻子從一個明媚的女人,變成一只可怖的水鬼。可她是阿芙,聚天地塊壘之氣于胸懷,即使成了妖,也是妖中魁首。
戚慎微眸藏哀慟,他在流淚,眼淚流出眼眶,匯進了水。
“阿芙,我回來了。”戚慎微閉上眼,埋入水鬼的頸間。
即使隔得遠遠的,戚隱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巨大的悲傷,恍若冰冷的海潮,在凄清的水域里蔓延。
戚隱察覺到什么,驚恐地大聲喊:“不要!”
歸昧錚然一動,寒霜一般凄冷的劍劃過一道凜冽的流光,刺破墨綠色的水浪,直直刺向阿芙的后心。那一瞬仿佛過得極慢,戚隱眼睜睜看著劍光刺入他母親的胸背,從他父親的背后穿出,歸昧悲鳴,然而戚慎微繼續掐訣,劍光又是一轉,化作鋒利的寒芒,刺進他的心臟,貫穿二人的身體。
戚隱怔怔地,呆在潭心。
他的父親,天下劍道第一人,此生斬妖除魔從無敗績。他父親只敗給一個人,那個明媚如四月天光的女人,孟芙娘。
作者有話說:
誰念西風獨自涼?
蕭蕭黃葉閉疏窗。
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
賭書消得潑茶香。
當時只道是尋常。
(納蘭性德)
第75章 難追(五)
莫大的哀苦攫住了戚隱,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怪不得區區水鬼能要他爹的命,因為那只水鬼是他娘親,因為他的父親是自盡而亡。周遭天地一轉,潭水消失不見,他看見戚慎微一襲素衣,坐在雪階上。衣襟微敞,胸前的紗布露出一角。元籍站在他的身后,垂目嘆息。
“元微,你當振作。”
“師兄,何必救我?”戚慎微眸光寂寥,“吾心已死,吾道已亡。”
元籍告訴了他所有的真相,包括戚隱的存在。戚慎微終于絕了自盡之念,配合無方的治療。他什么都沒有對戚靈樞說,目送靈樞離開無方,前往塞北。轉過身,卻吐出一口血。他顫抖著看自己的手,指甲一片片剝落,掌紋扭曲畸變。他的身體在變化,無方卻束手無策。四月初五,他的臉也開始流血,身體爆裂,畸形的手臂從傷口里伸出來。送飯的弟子上石室,打開門,里面滿是抓痕,他們高聲呼喚戚長老,卻看見一個畸形碩大的白影攀在穹頂。
戚隱蹲在石室門口,捂著臉,聽見弟子的慘叫,還有他父親的悲號:
“狗崽——”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聽。淚水沿著指縫下落,滴在地上。心里像被誰扼住,刻骨刻肌地疼。戚隱難以想象,他的父親該如何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成妖怪,又該如何在清醒之后面對那些被他撕碎的斷肢殘骸。鳳還定然有所察覺,他們在潁河找到了歸昧劍,看見了戰場,他們一定猜到,他父親是自盡而亡。所以他們才沒有告訴戚隱,這個悲慘的真相。
天地變移,一切草木山石褪色消失,世界變成白茫茫的一片,若放眼而望,只能看見一片無垠的雪白。一個影子罩在身前,視線里忽然暗了一片。戚隱哽咽著抬起頭,看見清冷的男人站在他身前,垂著眉睫,靜靜凝望著他。
空空茫茫的世界里,他們父子一站一蹲,彼此相望。
戚隱怔怔地站起來,觸摸他的臉頰,卻只觸碰到一片虛幻。他夢囈一般開口:“爹……”
他們父子倆,如出一轍的深邃眉目,相差無幾的挺直鼻梁,一看便知是血脈相連的父子。
“狗崽。”戚慎微靜靜望著他,眸中有無言的欣慰,“幽居神墓之時,神智崩潰離析之際,我分離神識封印在琉璃十八子之中。原只是奢望,神明垂憐,終是讓我僥幸與你相見。”他頓了頓,“方才看見為父化妖,可曾嚇到?”
分離神識,無異于切割魂魄。可戚慎微說得風淡云輕,仿佛不過拔了一根頭發。他的嗓音,一如那張留音符里那般平靜從容,像走過千山萬水,看遍云起云涌,最終歸往波瀾不驚的淡然。十八年,從烏江到吳塘,從鳳還到無方,戚隱終于真正見到了他的父親,與他說上了話兒。
雖然,他已經成了一縷神識。
喉頭一哽,洶涌的悲意在胸腔里翻騰,戚隱使勁兒搖頭,“爹,您就算成了大蜘蛛,也是蜘蛛精里最俊的。真的,爹,在神墓里我就覺得,您是我見過的最俊的蜘蛛。”
戚慎微聞言愣了愣,旋即苦笑道:“原來你進了神墓么?我可曾傷到你?抱歉,狗崽,第一次見面,就讓你看見我這樣丑陋的模樣。”
戚隱終于忍不住,淚如雨下,“爹,你等等我,我認識一特厲害的人兒,起死回生,什么都會。我去找他,他一定有法子救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