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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失蹤了!”戚隱心里有些慌。姚小山可是姚家的獨苗兒,他要是有個萬一,小姨姨夫死不瞑目。再說,吳塘還有一個老太太,這可如何是好?戚隱皺著眉,道,“我和我哥在思過崖石室發現了許多血,血被清洗過,但還是有殘留的味道被我哥聞見了。五種血腥味,剛好五個人。”
他哥的小魚術法他沒說,他哥嘴上說是神識化形,可那小魚能聽能看能聞,有時候還能施術,能做的事兒遠比道家神識多得多,又是巴山神殿里的巫羅秘法,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清明抓了把花生米嘎嘣嘎嘣嚼,道:“無方這個鬼地方果然有貓膩。”
“如此看來,近日仙門弟子失蹤恐與無方有關。”清和低眉沉吟,“明日豬妖移囚,二十名弟子押送,皆是上四座長老手下弟子。他們會在天誅崖以令符開啟移遁法陣,直通南面禁林。你二人與云嵐師侄今晚回去準備,明日潛在天誅崖下。我為你們三人易容為元尹座下的靈犀靈穆與靈均,你們尋個借口加入押送小隊,潛入禁林。”
“我們莫名其妙不見了,會不會被發現?”戚隱有些憂心。
“不會,”清明擺擺手,“咱們鳳還的人逃個課不稀奇。若是查起來,我在錦溪鎮的群芳萬萼樓用你們的名義買通了三個姘頭,給你們當掩護。就是萬一真查到群芳萬萼樓,你們仨恐怕要被趕出無方。”
你爺爺的。戚隱心里郁悶,師兄帶著師弟狎妓,這可是天大的丑聞。若是傳到戚靈樞那個家伙耳里,大概又要低看他一等了。
清和取出乾坤囊,倒出三面鑲銀琉璃鏡,“你二人沒有神識,我們便以琉璃鏡傳訊。這是我派曉世鏡的子鏡,天涯海角皆可傳訊,你們必須隨身攜帶。我還做了些驅妖香囊,里面是苦艾,妖魔厭惡這種香氣,它們可保你們在禁林暢通無阻。禁林有御劍禁制,你們只能徒步前往。從禁林入口到元微長老的墳墓預計要一個半時辰左右,掘墓開棺再還原墓地預計需要半個時辰,一來一回加在一起便是三個半時辰。每過半個時辰你們需傳訊一次,向我們報告你們的方位。”
戚隱好奇地翻了翻琉璃鏡,點頭說好。
“這次潛入,你們唯一的任務便是帶出元微長老,無論他是死是活。一旦找到他便立刻回返,片刻不許耽擱。”清和慢慢說道,“不過也不必太過緊張,你們可能面對的敵手除了禁林降妖,便是或許發覺馬腳,從后方追來的無方弟子,這二者都不難對付。”
有他哥在,的確沒啥好怕的。戚隱很有底氣。
清和端起茶盞,頷首微笑,“二位師侄,一路順風。”
雪又下起來了,深邃的漆黑天幕下,雪片兒像白絨花兒那樣輕。扶嵐在認真地掃雪,他是個實誠的人,無方說掃三千階,他就當真默默在心里數,在心里記,每一階非掃得看不見雪也看不見灰然后才掃下一階。他挺喜歡掃雪的,雪下的聲音很靜,好像天地向他絮絮低語,說那些神祇才能聽懂的話兒。
黑貓亦步亦趨跟著他,偶爾鉆進雪堆里打滾。他們慢慢掃,不知不覺上了天誅崖,朱明藏正躺在玄鐵囚籠里百無聊賴地數星星,脖子上套了把大鎖,上面連接兩根手臂那么粗的鎖鏈,純黑色的鎖鏈從玄鐵柵欄里伸出去,拷在崖上兩根大理石柱上。
他打眼瞧見扶嵐,一個激靈坐起來,道:“扶……不,陛下,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扶嵐頭也不抬,依舊默默地掃雪。黑貓慢條斯理地踱過來,哼了聲,道:“少自作多情,誰要救你這頭笨豬?”
朱明藏一見它就咬牙切齒,“肥貓,你說什么!?你們不救我,你們來這兒干什么!”
黑貓朝扶嵐那兒抬抬下巴,“有眼睛不會看?”
“掃雪……”朱明藏氣得眼前一黑,道,“扶嵐,你是妖魔共主,卻在這里為凡人掃地!你還要不要臉!四月初你跳入嘉陵江不辭而別,老子為了找你整整瘦了十斤肉,你他娘的卻在這里掃雪!”
“找個屁,”黑貓冷笑,“你自己想挑起人妖大戰,休要拿呆瓜當幌子。”
“死肥貓,”朱明藏也冷笑,“我還當你們來無方是有所圖謀,費盡心機為你們掩藏行蹤,那幫牛鼻子道士在我身上加了五雷之刑,我硬是扛著沒開口。誰知你們……”朱明藏瞧著扶嵐那掃大街的小媳婦樣,差點兒沒氣得立地升天,“扶嵐,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你他娘的千里迢迢跑來無方掃地!”
扶嵐仍是不理他,這人兒向來這樣,悶葫蘆似的撬不開嘴。朱明藏氣得吁吁直喘氣,它早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扶嵐這廝非妖非魔,甚不可靠。可是南疆那幫短視之徒震撼于他的力量,生生將他推上帝位,期盼他保衛南疆,從此南疆不受內亂之苦,外侵之憂。
罷了,扶嵐好歹屠了魔龍,他忍氣吞聲,隨了大流。這是南疆開天辟地頭一回有了共同的皇帝。以往各族劃地為王,劃山稱國,紛爭不斷,眼看就要一統南疆,效仿人間封邦建國,開朝立廷,可誰知這廝長得俊俏,卻是個實實在在的草包。
他還記得九垓初平,南疆二十八族族長在橫山召開第一次朝議,扶嵐坐在龍骨王座上聽政。他提出對內立妖官魔侍,設三公九卿,對外蓄養妖魔聯軍,伺機占領人間,南疆從此安享太平,不懼外敵。然而涼山那幫鼠目寸光的麻雀只想休養生息,偏安一隅,更不愿聽令王畿,服膺中央。雙方陷入爭執,待要扶嵐拿主意,卻發現他已經埋在案上睡著了。
睡、睡,一天天只知道睡。朝議開了三天,這個草包也整整睡了三天。于是大政不了了之,連邦盟都沒有結成。各族松散如初,各自關起門來當土皇帝,只把扶嵐這個妖魔共主當灶臺上的泥神仙供著。
“扶嵐!”朱明藏咬牙切齒地道,“你身為妖魔共主,難道不應當將振興南疆作為畢生夙愿么!”
那個恬靜的男人終于有了反應,他回過身來,目光淡淡,“那不是我的愿望。”
“那是什么?難道是妖姬繞庭,魔女盈室?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扶嵐輕輕搖頭,抬起眼望著漫漫雪花,空氣寒冷,鼻腔里酸溜溜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烏江小村,他常常抱著狗崽裹著大棉被坐在寬寬的屋檐下,狗崽摟著黑貓,他們仨一起等下工的阿芙回家。那時候也是這樣大的雪,滿世界白皚皚。每當想起狗崽,他的目光總是變得溫軟恬淡,他輕聲道:“我的愿望是把我弟弟養得白白胖胖,開開心心。”
“弟弟?”朱明藏滿臉困惑,“你他娘的不是石頭縫兒里蹦出的怪胎么?哪來的弟弟?”
黑貓斜了他一眼,扶嵐掃完了這里的雪,抱著掃帚朝外去。朱明藏眼見他要走,頓時著了慌,道:“你個龜兒,你回來!無方禁林關押了那么多妖,你難道見死不救!?”
扶嵐充耳不聞,風雪茫茫,那白衣背影眼看要消失,朱明藏忽然想到什么,拍著欄桿低聲吼道:“龜兒,你不是一直在找神跡么?冰海天淵底下有個神跡,你去看!這個消息,夠不夠換禁林群妖的性命!”
雪仍在飄,扶嵐卻停了步子。朱明藏剛松了一口氣,那白影驀然消失,下一刻,扶嵐沒有表情的臉出現在朱明藏面前。朱明藏嚇了一大跳,脖子忽然一痛,是扶嵐將他緊緊掐住。這個男人看著瘦削,力氣卻極大,掐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兒來。扶嵐望著他,黑而大的眸子里沒有感情:“你在騙我么?”
“禁林降妖的命握在你手里,我怎么敢騙你?”朱明藏死死攥著扶嵐的手腕,艱難地說,“當初葉枯殘初到無方,修改禁地陣法,換陣時禁地結界出現空隙,我有幾個兄弟從里面逃了出來。是他們告訴我,冰海天淵流出來的河水常常發現一些刻著怪字兒的破石頭,那些石頭和巴水里流出來的極為相似。扶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么?你只消得下到冰海天淵瞧一瞧,若是沒有,你回來便是。但若是有,你最好想辦法把我們妖族的兄弟救出來!”
扶嵐看了它半晌,最后什么也沒說,抱著黑貓走了。朱明藏捂著喉嚨,恨恨地捶了下地,“龜兒,遲早有一天老子要修煉得比你強,把你那顆草包腦袋塞進你的褲襠!”它躺在地上幻想了一下把扶嵐腦袋摘下來塞褲襠的樣子,胸口里憋的氣兒頓時順了不少。
遠處又響起寂寂的琴聲,扶嵐步上懸空階,低頭望著茫茫黑夜。
“你真的要去?”黑貓蹲在他身邊道。
“要去。”他說。
“不帶上娃兒么?”
“小隱太弱了,很麻煩。”扶嵐道。
“也是,神跡危險,你還得破禁地法陣。”黑貓撓撓鼻子,道,“那你寫張字條兒留給他,說咱們很快就回來。”
扶嵐從乾坤囊里取出紙筆,寫了張條子,卷成小卷兒放進竹筒里遞給黑貓。黑貓咬著竹筒離開,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扶嵐擱下掃帚,抱起黑貓,輕聲道:“要跳了。”
他身體后仰,墨發煙一樣散開,頭朝下,像一顆孤獨又燦爛的流星,落入了漫漫長夜。
第43章 禁垣(二)
戚隱抓著扶嵐留下的字條兒,半晌沒反應過來。
師兄弟姐妹幾個圍在燈下瞧那字條兒,紙條裁得細心,裁邊一點兒毛也沒有。上面的字兒很清秀,一筆一劃,絲毫不拖泥帶水,是他哥一貫的風格。
但是上面僅僅只有四個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