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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子直朝她的面門掄過來，她下意識地捂住頭，頭頂斧子呼嘯而過，她聽見什么東西凄厲地哀嚎一聲，緊接著腥臭的血落了她滿頭滿臉。驚恐地睜開眼，正看見腳邊躺了九根枯褐色的斷頸，和那怪鳥碩大的身體和翅膀。

“這玩意兒一直跟在你后面。”戚隱抹了把臉上的血，說。

老太太驚魂未定，道：“這……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戚隱搖頭，“你回屋去，我去前院看看。”

戚隱說完就拎著斧子往前院走，老太太回頭看，離屋子還有段距離，一路烏漆麻黑，她不敢自己走，踉踉蹌蹌地跟在戚隱后面。推開角門，正見小圓和小姨滿臉驚惶地沖過來，身后姨爹嘴里伸著九根長脖子追，只不過那怪鳥似乎不大會操縱，姨爹走得七扭八歪，兩條腿都往外拐。

老太太一見他那模樣就暈了，戚隱扶著她靠到門檻上。姚小山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趿拉著鞋走到回廊底下，問：“你們在干嘛？”

姨爹眼看追不上小姨和小圓，腳下拐了個(gè)彎兒，竟朝姚小山走過去。小姨連忙大叫：“小山快跑！”

姚小山終于看清他爹的模樣，尖叫一聲，撒腿就跑。姨爹拐著腿撲他，姚小山跑得快，姨爹追不上，又扭過來撲小圓。小圓尖叫著閃躲，姨爹看都追不上，扭頭見歪在地上的老太太，一拐一拐地走過來。小姨大驚失色，跑過去拖老太太，太沉了她拖不動。

戚隱拎著斧頭上去，一斧砸在姨爹后腦，頓時(shí)半個(gè)腦袋被他劈開，鮮血混著黃白腦漿濺到他臉上。戚隱咬著牙根一斧一斧砸下去，姨爹的腦袋和那怪鳥的頭都被他劈個(gè)粉碎。

眾人都駭然望著他，不知道是懼那怪鳥還是懼戚隱這殺人的模樣。

劈了半晌，他姨爹的腦袋和怪鳥的腦袋都爛得像團(tuán)泥了，戚隱扔了斧頭，靠著吉祥缸喘了口氣。

驚駭稍退，小姨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姨爹已經(jīng)沒了，坐在地上拍手拍腳地大哭道：“造孽啊，這是怎么回事兒啊？咱家怎么就進(jìn)妖怪了！夫君啊，夫君啊！”

戚隱緩過氣兒來，道：“是表哥從西市買來的蛋，他以為是麒麟蛋，沒想到是怪鳥的妖蛋。”

小姨恍然大悟，哭嚎著撲到姚小山懷里擰他，“你這個(gè)畜生，畜生啊！你害死了你爹，看看你干的好事啊！”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妖蛋……”姚小山也哭，抬頭見到戚隱，高叫道，“不是我，是戚隱！他知道那是妖蛋，故意送到我爹屋里。娘，你不是下了藥給那個(gè)小子嗎，他怎么醒了？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姚小山從他娘懷里摸出琉璃子，細(xì)細(xì)一瞧，大叫道，“果然！娘，這琉璃子是假的，是那小子上學(xué)塾的時(shí)候做的假貨，捎到學(xué)堂里賣的。他拿這玩意兒來誆你！”

小姨愣愣地轉(zhuǎn)過來，戚隱站在那兒瞧著他們。小姨指著他道：“原來是這樣，好你個(gè)白眼狼，你原來早就知道仙長要來咱家的事兒，布下這樣的毒計(jì)想要害死我全家啊！你這個(gè)白眼狼！”

“我的確知道你們要頂替我的事。”戚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悲涼，“但是我沒害你們，有人跟我說蛋是妖蛋，我以為表哥只有一顆蛋，就是藏在我屋的那顆。我今天回家的時(shí)候那顆蛋已經(jīng)有裂縫了，我往里頭灌了砒霜，把怪鳥藥死了。那顆蛋還在我屋里，不信你們自己去看。”

小姨不信，讓小圓上樓看，過了半晌，小圓竟真的捧了一顆滿是裂紋的石頭蛋出來。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醒了，沙啞地問道：“那你給玉娘的那個(gè)箱子，裝的是什么？”

小姨回屋取出箱子，在眾人面前打開，里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疊銀鈔，還有一封信。小姨把那封信取出來，信封上寫著三個(gè)大字：“辭別書”。

“小隱，你要走？”小姨顫聲問道。

“嗯。”戚隱垂著眼睫，他一個(gè)人站在月光底下，是孤零零的一個(gè)黑影，“我親爹拋妻棄子，我不稀罕去修那個(gè)仙，表哥想去就去吧。但是我也不想留在這兒了，我知道小姨要迷暈我，吃了飯我就回屋摳喉嚨摳出來了。祖母給我銀鈔都放在里頭了，一張也沒拿。我屋的房頂正好破了，本來想今晚上房走的。沒想到一上房，就看到院里頭蹲了怪鳥。”

他扭過頭，眼挫子瞥見地上姨爹慘不忍睹的尸體。他本也存了報(bào)復(fù)的心，所以替換了那碗加了料的養(yǎng)顏湯，想讓小姨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姨爹的丑事，鬧個(gè)雞犬不寧。只是沒想到，最后竟成了這番模樣。

大家都靜默，小姨失魂落魄地癱倒在地。

“前院一只，后院一只，加上小隱用砒霜毒死的一只，小山啊，你藏了三顆妖蛋在家里啊！”老太太捂著臉哭泣，“這是造的什么孽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姚小山抖著手開口：“還有，其……其實(shí)，我買了五顆……”

眾人一驚，戚隱厲聲問：“還有兩顆呢？你藏哪兒了？”

姚小山閉著眼，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向戚隱。

小姨、小圓和老太太都露出驚恐的表情，一步步往后退。戚隱手腳發(fā)涼，難道怪鳥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也鉆他肚子里了？可又不對，怪鳥沒有從他嘴里鉆出來，姚小山怎么知道怪鳥在他肚子里？

那就是……

他慢吞吞地回過頭，正對上一張濕噠噠的枯槁鳥臉，怪鳥張開黑漆漆的鳥喙，仿佛要吃人一般，嬰孩似的厲嚎聲浪排山倒海地朝戚隱壓過來，震耳欲聾。

第5章 孤客（五）

怪鳥站在水缸里，發(fā)出凄厲的嘶喊，聲浪碾向戚隱的面門，所有人驚聲尖叫。

小姨拉著姚小山和老太太扭頭便跑，小圓也連滾帶爬地逃離。怪鳥九根長頸，九顆巴掌大的干枯頭顱將戚隱團(tuán)團(tuán)包圍，電光火石之間，戚隱的大腦一片空白。

要死了么？他十八年的慘敗人生，終于到此為止。

然而，就在此時(shí)，腕間的琉璃十八子忽然嗡嗡震動起來，戚隱低頭看，琉璃珠上的金色符紋光澤流淌，宛若瀲滟流金。與此同時(shí)，琉璃珠的溫度迅速上升，幾乎要將他的手腕灼傷。怪鳥尖嘶一聲，九個(gè)鳥喙同時(shí)撲向戚隱的前腹后背，符紋猛然一震，倏地急速擴(kuò)大幻出虛影包裹住戚隱，怪鳥蒙頭撞在符紋之上，竟被大力反彈，兩腳朝天跌入回廊花叢。

符紋消失，十八子忽然斷裂，噼里啪啦滾落在地。戚隱想要撿，扭頭看怪鳥又要爬起來，連忙收回手往后院跑。后院有后門，可以從那里逃跑。戚隱跑得快，沒跑幾步就趕上了老太太他們，大家一起奔向后門，到了才傻眼，門上閂了大鎖，鑰匙還在小姨臥房。

嬰兒哭嚎聲越來越近，大家哭喪著臉面面相覷，他們這一幫人一個(gè)老太太，兩個(gè)弱質(zhì)女流，路都走不靈便，要翻墻也來不及了。戚隱當(dāng)機(jī)立斷：“進(jìn)屋躲！”

大家都進(jìn)了老太太屋子，戚隱輕輕闔上門，貼著墻蹲著。屋里很黑，月亮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被烏云掩了，門一闔上，里頭便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那哭嚎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后只剩下一墻之隔。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側(cè)耳聽著那哭嚎聲在門口徘徊。

戚隱心里很不安，姚小山說還有兩個(gè)怪鳥，一個(gè)在外面，那還有一個(gè)呢？那怪鳥喜歡鉆人肚子，該不會在哪個(gè)人肚子里吧。慌亂之間他忘記把斧頭揀回來了，現(xiàn)在手邊連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他額上流著冷汗，其他人都害怕門外的怪鳥，蹲在落地罩里面，只有他故意停在門邊不往里走，以免和他們混在一起被打得措手不及。

遠(yuǎn)處又響起幾個(gè)哭嚎聲，戚隱心里一抖，悄悄點(diǎn)破窗紗看出去，只見原本被他斬了腦袋的九頭鳥和姨爹又起來了，原本破碎的腦袋發(fā)出肉芽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復(fù)原。

戚隱睜大眼睛，這怪鳥竟殺不死！

“誅妖當(dāng)誅心，”姚小山不知從哪冒出來，嚇了戚隱一大跳，“我聽西市的鬼火道士說，不誅心妖是不會死的。”他流著淚道，“小隱，咱今天是不是都要死了？”

“別瞎說，等天亮仙人到了，咱們就有救了。”戚隱悶悶地道。

黑暗中有只冰涼的手攀住他的手臂，戚隱又被嚇得一抖，仔細(xì)一瞧竟是老太太。這一家子到底怎么回事，專愛嚇人？又有衣裳摩擦的簌簌聲傳來，原來小姨也聚到他邊上了，只有小圓一個(gè)人還待在落地罩邊上。

老太太指了指小圓，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屋子里太黑，戚隱用力看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小圓一直捂著肚子，現(xiàn)在也不動彈了，好像死了一般。

原來怪鳥在小圓肚子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