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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錢寧慧生怕他從自己臉上看出什么來,情急之下趕緊掩飾著解釋,“大概因為……我想起什么來了。”
“你想起了什么?”長庚果然有些緊張起來,“怎么想到的?”
“其實,也不是因為什么想起來的,就是無意中冒出了一個念頭,”錢寧慧不敢說得太多露了馬腳,趕緊切入正題,“我覺得腦子里老是回響著一個數字,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數字,你寫下來。”長庚仿佛意識到了什么,很慎重地找出紙筆,放在錢寧慧面前。
錢寧慧拿起筆,在紙上寫下“130000”這個數字,寫完后還特地數了數,確保一共是四個零:“呶,就是這個13萬。不過到底是13萬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這不是13萬。”長庚凝視著錢寧慧寫在紙上的一排阿拉伯數字,忽然拿起筆,在數字之間點了幾點,于是那個“13萬”就變成了“13.0.0.0.0”。
“這才是正確的表達方式。”長庚將紙推到錢寧慧面前,“你看看是不是順眼了很多。”
“應該是吧,”見長庚所寫的果然和子啟明短信里寫的一模一樣,錢寧慧小心地詢問,“可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是瑪雅人的長紀歷。”長庚緩緩地說,“瑪雅人有著當時世界上最精確的歷法系統,由于不同的用途分為卓爾金歷、哈布歷和長紀歷,其中長紀歷描述的時間最久遠。每一個長紀歷周期為5125年,稱為一個太陽紀,每一個圓點間不同的數字就具體代表這個太陽紀中的某一天。”他拿過筆,在紙上寫下“0.0.0.0.0”的字樣:“比如說,這一天表示公元前3113年8月11日,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第五個太陽紀的開始。而第五個太陽紀的結束時間,就在13.0.0.0.0這一天。”
“5125減去3113……”錢寧慧腦子里靈光一閃,拿起筆列了個減法算式,很快算出兩者差額等于2012。“也就是說,這個太陽紀結束的這天位于2012年……天!”她驀地反應過來,驚訝地大叫,“‘13萬’這天不會就是2012年12月21日吧——第五個太陽紀結束,世界末日!”
“你信世界末日?”長庚問。
“哈,我才不信,大多數人也不會信,”錢寧慧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既然世界沒有在公元前3000多年前毀滅,第四個太陽紀后緊接著第五個,那我們就等著到第六個太陽紀去過日子好了。”
“你說得對,瑪雅歷法只是會出現不斷的循環,舊循環結束新循環開始,并不意味著什么世界末日,”長庚點了點頭,“但是,在瑪雅人的文明中,新舊循環間并非毫無關聯,過去、現在和未來會在對應的歷法循環中重現,圣城祭司家族就擅長利用這種循環來進行占卜和預言。”
“難道你們指望我能預言什么東西?”錢寧慧不知不覺用了“你們”這個稱謂。子啟明的出現讓她終于記起,長庚不是一個人,他的后面有教授,有財團,還有她所不知道的龐大勢力。長庚只是站在臺前的演員,真正的導演和編劇們都站在幕后,甚至——長庚這個演員只是被毒品操縱的木偶罷了。
“這個……你可以和我父親談一談,他急切地想要見到你,”說到這里,長庚疲憊地按了按額頭,“對了,忘了告訴你,我父親安赫爾教授現在已經上了飛機,明天一早就到達北京。”
“什么?”錢寧慧猝然嚇了一跳。如果說長庚只是小鬼,那個西班牙教授就是閻王,而且還是洋閻王!此刻她就像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哪里敢讓一個接一個心懷叵測的陌生人闖入,到時候別被賣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吧。
怪不得中午的時候長庚急著把自己父母趕走,還說“他們留下來,會妨礙我們”,原來他們就是希望自己無依無靠才好擺布。錢寧慧想到這里,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怨恨,只覺得再也沒精力和長庚敷衍下去,當下站起身來往洗手間走:“今天面試折騰得挺累的,我打算去洗洗睡了。”
“不……我還有事,”長庚忽然攔住了她,“父親明天早上就要來這里,我們今晚必須做一些準備。”
“什么準備,怕什么都沒從我這里掏出來沒臉見你養父?”錢寧慧冷笑著說。
“就算是吧。”長庚不知道錢寧慧這次出去遇見了什么,從回來后就一直像只豎著刺的刺猬。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縈繞在心,實在沒有精力再去追問錢寧慧面試的細節。
“好吧,我就看看你要做什么。”錢寧慧說著,挺直脊背,雙手抱臂,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過來坐下。”長庚指了指沙發,卻發現錢寧慧沒有動。“怎么了,你覺得我要做什么?”他關切地問,認識這么久,錢寧慧從來不曾用如此疑慮的眼光盯著他。
“你要給我催眠。”這個氛圍太過熟悉,錢寧慧用力攥著自己的手指,肯定地回答。她原本對催眠頗有好感,但經過長庚催眠自己父母的風波,她對催眠這件事已經感到莫名的恐懼和抵觸。
“不,我不是要給你催眠。”長庚溫和地回答,“我只是要給你看一些資料。”說著,他打開了錢寧慧的電腦,將屏幕移到最適合坐在沙發上觀看的角度。
眼看他真的坐下來開始搗鼓電腦,錢寧慧的心稍稍放下,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先看點圖片吧,”長庚轉頭看了一眼錢寧慧,見她神色緊張,微微一笑解釋,“一些關于瑪雅文化的照片。雖然你已經聽過《西洋余生記》,但文字的描述還是不如圖像直觀。”
“要放什么就放吧。”錢寧慧思忖既然一切與瑪雅歷法有關,那么自己作為圣城祭司后裔,確實應該多了解一些瑪雅的知識。
“好。”長庚答應著,打開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個古銅色皮膚的男人,沒有穿衣服,只在下身圍了一塊精致的用玉石和貝殼裝飾的布片。他的身上也披掛著其他玉器和木制骨制的飾物,頭上還佩戴了一頂價值不菲的羽冠,黃金打制的羽冠正中是一個玉石鑲嵌的獸頭,猙獰地張著長滿尖牙的嘴。
“美洲豹的頭骨,象征勇氣和神圣。”長庚指著那繁重的頭飾解釋。
“這是……圣城祭司?”錢寧慧疑惑地問。
“是。”長庚沒有多解釋什么,輕輕按了按鼠標,切換到下一張圖片。那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灰石圓坑,有點像錢寧慧在旅游廣告里見過的天坑,不同的是,這個坑里貯滿了水。
“奇琴伊察的圣井,袁恕和索卡相遇的地點,也是瑪雅人投擲祭品和祈雨的地方。”長庚介紹。
“哦。”錢寧慧決定多看少說,等著長庚繼續往下介紹。“這張是奇琴伊察的球場。”長庚打開一張新圖片,看著錢寧慧笑了,“回想袁恕當年在此大展英姿,有沒有點激動的感覺?”
“有一點。”錢寧慧原本不想搭理長庚,但看著綠草如茵的球場,還有球場側墻上雕刻精美的石環,還是不由自主地應了一聲。當年自己的祖先袁恕,就是在這里大展球技,不僅保全了性命,還獲得了瑪雅人上自國王祭司,下至平民奴隸的愛戴。想到這里,盡管事隔數百年,錢寧慧還是心潮澎湃,恨不得親臨其境了。
長庚察覺到錢寧慧表情的變化,知道她已經漸漸進入自己營造的世界,開始切入正題:“這是球場側面墻上雕刻的壁畫,你仔細看看。”
錢寧慧果然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的石刻——那是一個頗為奇怪的場景,一個瑪雅男人坐在地上,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臂,可他的脖子上沒有腦袋,而是九條放射狀排開的長蛇。他的右邊,站著另一個瑪雅男人,那人一手握著一把黑曜石短劍,另一只手中,卻攥著一個人的頭顱!
“這是什么?”她問,沒有感到自己的語調有些迫切,與先前已經截然不同。
“按照圣城奇琴伊察的規矩,球賽結束后勝方的隊長要被負方隊長殺掉祭神,”長庚慢慢地說,“因此這不僅是比賽,還是瑪雅人最喜歡的殺人祭祀儀式之一。”
原來,左邊那個人的頭正是被他的對手砍掉的,他脖子上噴涌出的不是長蛇,而是鮮血!意識到這一點,錢寧慧心中一驚,眼神迅速偏轉,轉到了圖片的右上方——那里雕刻著一個比賽用的橡膠球,橡膠內包裹的,乃是一個人類的頭骨!
是的,勝方隊長的腦袋被砍下來后,會被制成球供后人比賽,他的獻身也被看作羽蛇神賜下的無上榮耀……錢寧慧的腦袋里忽然冒出這個念頭,一時也分不清這是從《西洋余生記》中聽來的,還是自己潛意識深處想起來的。她輕輕呻吟了一聲,感到自己的臉頰火一般地燙手。
“古代瑪雅人和阿茲特克人一樣,都是嗜血的民族。每當祭祀的日子來臨或是有重大事情發生,他們都要殺死人牲向羽蛇神或其他神靈獻祭,”長庚說著,圖片已經切換成了一座雄偉的石砌建筑,“奇琴伊察的庫庫爾坎金字塔,新世界七大奇跡之一,也是當年圣城祭司屠殺大量人牲的地方。”
雖然過去在電視和網絡上看過瑪雅金字塔的照片,但這一次錢寧慧的感覺大不相同。大概是認同了自己圣城祭司家族后裔的身份,她越發覺得這座棱臺形的建筑宏偉壯觀,散發著神秘古老的誘惑,讓她恨不得立刻飛越千山萬水,去墨西哥親眼看看昔年瑪雅人建造的奇跡。
屏幕很大,圖片的像素也高,整個庫庫爾坎金字塔的細節都一覽無余,錢寧慧甚至可以看到塔頂手捧石盤的神像和沿著臺階鋪陳而下的羽蛇神雕塑,那個造型和中國商周時青銅器上的龍紋頗有相似之處……
正看得入神,圖片忽然被長庚關閉了。“靠在沙發背上,放松一點看。”見錢寧慧聽從自己的吩咐往后一靠,不復方才緊張的姿勢,長庚見時機成熟,便點開了視頻播放器。
這是一段拍攝精美的視頻,看樣子是從某個電影中節選下來的。視頻上,成千上萬的古代瑪雅人聚集在庫庫爾坎金字塔下,群情激動,載歌載舞,仿佛過節一樣興奮。金字塔頂端的神廟里,端坐著一些裝束華貴的男男女女,站在他們之前的,便是圣城大祭司了。
很快,鏡頭離開了那群衣飾華貴繁復的貴族和祭司,移到了一群被武士們圍攏在神廟角落、幾乎赤身裸體的男人身上。從長相來看,他們都是瑪雅人,鼻子和耳朵上與其他人一樣穿刺著牙雕或木雕,但是他們的身體都抹上了一層奇怪的藍色涂料,神情也緊張驚恐,與金字塔下那些狂歡般的瑪雅民眾大相徑庭。
藍色的人……錢寧慧恍惚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好像是在《西洋余生錄》里面也提過,涂上藍色顏料就表示成了祭祀儀式上的人牲……
人牲!
這兩個字仿佛煙花一樣在她腦海里炸了一炸,讓錢寧慧驚出了一身冷汗。視頻里頭戴猙獰面具的助祭們也走向那群涂成藍色的人,隨意將其中一個體若篩糠的男人拉到了金字塔頂的平臺正中,正正地面對著塔下翹首觀望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