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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沐彥卿抱拳行禮,這才看到先生正在看自己前幾日做的文章。
“嗯,”孟伯泀隨意應了一聲,然后指了指那邊的座位,示意沐彥卿坐下。
沐彥卿知道這是先生有話說了,三步走到座位上等著聽訓。
“我觀你這幾日的文章,和之前相比有很大的改變,文風略微犀利了些,可有發(fā)生什么事兒?”孟伯泀開口問道。
眼前這個學生,自小天資聰穎,做文賦詩樣樣上乘,要說他也見過不少頗有天資的少年小子,也接觸過不少,他們在某一方面確實可說天分極高,但是要說全面均衡發(fā)展,誰也比不上眼前這個。
師生相處十余年,孟伯泀自然清楚弟子做文章的習慣和風格,沐彥卿的文章正如他本人表現(xiàn)出來的面貌和性格一樣,謙遜和軟,循序漸漸,沒有什么攻擊性,卻極具說服力,明明也是講道理,他的就不讓人反感,反而最后有被說服的感覺,總之在批卷之人那里是極其有優(yōu)勢的。
但是近來,他的文章風格變了好多,用詞上尖銳了好些不說,說明道理的時候也非常具有攻擊性,說是一針見血也可以,總之,文章是發(fā)人深省,讓你觀后久久不能平靜。孟伯泀倒是不覺得這個不好,只是突然之間變了這么多,他作為師長自然要過問過問。
“先生不說我都沒有注意,好像是有些這樣,自從阿瑜走后,我總覺得這樣寫輕松很多,心里也會好受一些,”沐彥卿笑了笑回道,他是真的沒有太在意,文風這個東西可不是說變就變得,他最近確實有些放的太開,總感覺心里有些憤懣,這樣寫的話會好受一些。
沐彥卿從來沒有表現(xiàn)出來過,也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其實席瑜的離開,他很不適應,試想一個相處十余年,幾乎每日至少有五六個時辰呆在一起的兄弟突然離開,任誰都會不適應吧。
沐彥卿確實不適應,他本不是一個多話的人,與席瑜在一起,也是阿瑜說的多了些,但是以前的時候不管何時他只要回頭,席瑜都在,但是現(xiàn)在再回頭也無人了,那種感覺其實不太好。
怎么說呢,前世沐彥卿習慣孤獨,怎么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無人過問,無人關心,所以身邊人走走來來都沒有所謂。但是這世的沐彥卿是不一樣的,不說父母,席瑜在他十六年的人生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兩人算是相互扶持著一起長大了,這突然分開,肯定會有不適感。
沐彥卿其實已經(jīng)很努力的在排解了,總是會習慣的。
孟伯泀默了默,才接著開口,“我倒沒覺得這個不好,文章為師看了,比你以往的水準還要好一些,不過要只是因為你最近心中郁悶才寫出完成度這么高的文章,你自己就要仔細琢磨琢磨了,秋闈在即,不能只憑心情做文章。此次秋闈的主考官是首輔王大人,文章要是想在他那里得個‘好’字,可不容易。”
“是,學生知道了,”沐彥卿應了一聲,關于此次秋闈的主考官問題,其實本來誰也沒有想到盛德帝會任命王首輔,畢竟這只是秋闈,要說春闈大家都還更能接受些,畢竟身為當朝首輔平常處理朝政就已經(jīng)是日理萬機,秋闈事不小,但是比起社稷之事根本不足為奇,不過盛德帝反套路,任命了一個大家想不到的官員。
這也在無形之中加大了秋闈的難度,主考官有資格決定學子的名次,這名次的高低自然看文章,王首輔正經(jīng)的科舉考試出身,不說學富五車,也是不差的,又浸淫朝堂多年,看問題想事情成熟的很,而且眼光毒辣,這樣的他能認同年輕學子的文章嗎?所以說確實該好好琢磨琢磨,科舉雖然關乎天下學子的命運,但還是存在著諸多偶然和運道,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zhàn)不殆,在任何時候這一句話都適用。
沐彥卿回到自己的書桌上,就看到案幾上如往常一樣擺著一張宣紙,上面寫著今日要做的文章的題目——‘論西蒙局勢’。
看到題目的一瞬間,沐彥卿愣了愣,說句實話,他最近這段時間可是思考了許多關于西蒙的問題,畢竟他父親和最重要的兄弟都卷入了此事,現(xiàn)在又同在西蒙邊防,這樣的情況下,根本容不得他想。
要說西蒙局勢,首先說西蒙國,西蒙國近兩年來軍事力量迅速攀升,依靠著將軍耶律康達組建了一支英勇的西蒙軍,確實非常的強大,這點在他們連著攻破拿下陳朝兩座城池就能看的出來。
不過再這樣發(fā)展下去,或者說西蒙還不知道收斂的話,后果恐怕不大好,這倒不是沐彥卿盲目自信,主要是西蒙邊防匯聚了陳朝近十萬大軍,如果這還干不過西蒙區(qū)區(qū)兩萬軍隊,那這每年的軍餉恐怕都是白白浪費了。到時候恐怕就不單單是圣上震怒的事情,連著百姓也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這樣一來,西蒙國很容易就處于被動,當他們往前打不過,往后與陳朝的關系再也恢復不到從前的時候,就知道艱難了。
再來說陳朝,從戰(zhàn)爭突然發(fā)生的那一刻開始,除了提出和談的三皇子和答應組建和談隊伍的太子爺,其他包括盛德帝和很大一部分朝臣在內(nèi),根本都沒有想過這個事情。
陳朝軍事力量強勁,每年都會有數(shù)以萬計的銀兩投到軍隊,這所謂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別國入侵,自然好好打一場再說,怎么能在你們剛得了好處我們還沒開始反擊的時候,說和談就和談,更不用說陳朝一直自稱□□,現(xiàn)在敗在一個小國手下,實在丟不起那人。
就說盛德帝在知道西蒙情況的時候直接把陳太尉派了過去,還給他虎符讓他從保定府調兵調將,就知道他很重視這事兒了,且已經(jīng)感受到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而三皇子一行人,雖然私下里都說是‘和談’一行人,但是明面上下旨卻是說讓他們?nèi)ノ髅蛇叿牢繂枌⑹康模瑸榇怂麄兂鼍┑臅r候還帶了好些物資。
總之,在沐彥卿看來,西蒙國的局勢說不上好,他們的軍事發(fā)展突飛猛進還是近一年的事情,操著一只年輕的軍隊和陳朝經(jīng)驗豐富的軍隊打,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勢頭正勁,但是恐怕好景不會長久。
寫文章自然是這樣寫,雖然上面的人喜歡看學子深入剖析問題,但是一昧的貶低己方肯定是不行,當然沐彥卿考慮的這些都是分析具體情況得到的結論,至于其中會不會出什么意外,或者西蒙會不會有后招,不在他考慮之內(nèi)。
沐彥卿心里把這些背景過了一遍,然后思考著如何開頭著墨,最后的落腳點又應該放在什么地方。
正在這時候,青山急匆匆的進了門,沖孟伯泀行禮之后,稟報道:“先生,剛剛青一來信,方少南下回來途中遇到歸零山劫匪,如今生死未卜。”
沐彥卿皺了皺眉,青山稱呼的‘方少’指的應該是他的三師兄方進,這個名字他之前在梁王的口中聽說過一次,不過之后他跟在先生身邊數(shù)十年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三師兄,也沒聽府上有人提起過他,甚至逢年過節(jié)孟府都收不到他送來的禮品。
“自己沒有幾個斤兩,偏要做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造成現(xiàn)在的結果他自己擔著就是了,當初就說過互不干擾,以后這樣的事情就不要稟報了,”孟伯泀緩聲說道,接著重新拿起了書本。
青山點了點頭,應了聲“是,”說完之后就退出了書房。
沐彥卿并不知道這個往事,聽話音應該是師徒之間出現(xiàn)了矛盾,聯(lián)想到方師兄這么多年連師門都不回,且不說是不想回還是先生不讓回,總之這矛盾指定是小不。
不過,沐彥卿瞇了瞇眼,先生雖然嘴上說不管不管,但是心里依然煩躁,單單是這一會,他手里握著的那本書已經(jīng)被翻折了數(shù)次,‘沙沙沙’聲音不大,但是磨人的很。
沐彥卿只做不知,他現(xiàn)在心緒不齊,并不適合做文章,所以他直接把之前已經(jīng)整理好的思路記在了旁邊的素紙上,也算是罕見的打了草稿。
中午用膳的時候,沐彥卿抽空問青山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兒。
青山倒是沒有隱瞞,直接說道,“是方少,也就是沐少爺您的三師兄出了些事兒。”
“三師兄?”沐彥卿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疑惑。
“對,沐少沒見過方少,不過現(xiàn)在也不用這樣稱呼了,方少已經(jīng)是半逐出師門的狀態(tài)。”青山嘆了一口氣,“自作孽不可活,說的就是方少。”
“跟我說說,我看先生今日十分的煩躁,”沐彥卿說道。
“方少是先生的第三個弟子,自幼無父無母,靠在大街上乞討為生,機緣巧合之下就被先生領回了家,本來沒準備收為弟子,但是他在先生書房外跪了兩天兩夜求先生收他為徒,李徐二位師兄看不過去跟著求情,先生才應下了此事。
之后李徐二位師兄出仕,然后做了官,外放又回京,很多年都無暇看望先生,先生就一直帶著方少,中間先生又收了其他三位學生。
方少向來對政事敏感度不高,所以出師的時候,先生專門告誡他說最好不如仕途,方少當時還笑著應下了,之后就出府開始歷練。
然后整整三年都沒有往府上送一封信,先生著人打探也沒有個所以然,直到三年后梁王上門拜訪先生,說自己招攬了先生的學生做軍師,先生才知道原來方少出了孟府直接就入了梁王麾下,也就是從這時候起,先生和方少開始漸漸疏遠。
十年前,梁王叛亂,為了全師徒的情誼,先生和李徐二位師兄可以說是費盡心力把方少摘了出來,臨分別前,先生再次告誡讓他切合實際做事,不要好高騖遠。
之后,方少來信說要南下做生意,誰勸都沒有用,先生自此之后就沒有管過,這不這次回京途中在歸零山被劫了。”
青山說起方進來滿口是恨鐵不成鋼,沐彥卿倒是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大概是因為完全沒有見過,因為實在沒有什么期許所以他之前做了什么都沒所謂。聽了青山的話,他最大的感覺就是這三師兄方進是個頗拎不清的,真的就是像先生所說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斤兩。
說起這歸零山,沐彥卿也了解一些,其實這和十年前的南方雪災脫不了干系,歸零山位于京城以南,大概要兩日的車程,要是快馬加鞭,也幾個時辰。當時南方雪災,災民涌入京城,為了維護城內(nèi)的秩序,京城巡撫緊關城門,直接把災民隔絕在了外頭,沒有吃的喝的,進京又實現(xiàn)不了,就有一部分人直接窩進了歸零山。
這都是些受過創(chuàng)傷的普通百姓,在這場雪災之中,他們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丈夫或妻兒,有的失去了胳膊或腿,總之他們都是經(jīng)歷過痛苦、心理極度壓抑的人,都有一種‘寧可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的心態(tài)。
然后為了吃飽,他們開始循著過路人搶劫,剛開始的時候都是小打小鬧,是為了不餓肚子,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本事大了,心自然也就大了。尤其近兩年來,百姓行至歸零山都繞道走,就怕惹到這些個惡煞,朝堂奉命圍剿了幾次,都不得其法,還折了不少人,總之難纏的很。
三師兄折在這些人手里,性命按理說是沒有大礙的,畢竟至今也沒聽說歸零山殺人越貨,他們主要的目的是取財,不過萬事都說不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