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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沐彥卿所想,席瑜此時正在孟府,他到底是年輕,心性還未定,他怕自己想一出是一出,再仔細琢磨琢磨剛剛提起的勇氣就都沒了,所以靠著一口氣直接沖到了孟先生的臥房,說了此事,絕對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孟伯泀本來已經和衣要睡了,正困倦的很,但是小徒弟的一句話直接把他驚醒了,伸手掏了掏耳朵,孟伯泀悠悠問道:“你剛剛說什么?我沒有聽清,你仔細的再給為師重復一遍,”孟先生的語氣不卑不吭,平鋪直敘,但是卻成功的讓席瑜哆嗦了一下。
“學生,學生想參軍去西蒙邊防為國效力,”席瑜戰戰兢兢的重復了一遍自己剛剛說的話。
孟先生愣了愣神,突然大喊一聲:“青山。”
“先生,”守在門外的青山趕緊進屋。
“這是誰?怎么誰都放進來?把人給我丟出去,”孟伯泀指著席瑜吩咐道。
“先生這是席少爺呀,”青山試探著回道,詢問的眼神看向席瑜,老爺子這是怎么了?怎么發這么大火?
不過席瑜一直沒有回視,只是梗著脖子聽訓。
“這怎么能是席家那小子呢?給我說這些渾話,他可不是我學生,給我扔出去。”孟先生不假辭色。
“先生,辜負先生的期望是學生不孝,您別生氣,我這就出門,”席瑜出了門直接跪在了門口,背挺的筆直,面無表情。
“先生,”青山不知道師徒兩個這是怎么了,雖然表面上不說,但是先生平常時候最是看重這兩個小徒弟,雖然先生很少表達出來,但是他們又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來,今日竟然連學生不認了,席少爺這是犯了多大的錯啊。
“他跪就讓他跪著,你也出去,我想靜一靜,”孟伯泀說著又喘了幾口粗氣。
“屬下這就出去,先生可不要太過焦急,您喝口茶,”青山清楚先生的身子狀況,自然知道這是氣狠了,連說話都語無倫次,他現在也不敢再惹惱先生,只能先退了出去。
“席少爺,您……”青山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去對門兒把彥卿找過來吧,這個點兒他應該還沒有睡下,先生最是聽他的話,先哄著讓他把藥喝了,”席瑜說道,他完全沒有要起的意思。
在這件事情上,他愧對的人不多,不愧對自己,因為沒有資格;不愧對彥卿,雖然少了一個一同讀書的師哥,但是也少了一個競爭對手,頂多就是不舍;但是他愧對先生,尤其近段時間,先生表現的很看重他們的功課,試想一下,十年的心血澆灌出來的花朵,一朝被摧毀,有哪個能不心痛?席瑜都懂,所以不反抗;他還愧對父親,不過那個回家之后再說。
沐彥卿來的很快,他從青睢那邊知道消息就趕緊過來了,就這兩步路又是緊趕慢趕的自然很快就到了,青山接到門口的時候他已經行至孟府。
沐彥卿先看了看門口跪著的席瑜,確認人沒有受傷之后,才身后推門進了先生的臥房。
孟先生正坐在太師椅上搖著把扇子,看起來快活的很,看到有人推門而進,扇子‘啪’一聲放在了旁邊的案幾上。
“基本的禮儀都不顧啦,我平常怎么教你的,進長輩的臥房竟然都不知道敲門,”孟先生教訓道,不過抬眼看到近來的是沐彥卿之后,態度到底軟和了幾分。
沐彥卿把身后的門關上,“先生說的是,是我莽撞了。”
話是這么說,沐彥卿心里可不是這么想的,他只是想看先生他老人家到底是真的生氣還是假的發火,不突然怎么知道先生他的心情還不錯。沐彥卿其實隱隱有一個感覺,不過他沒想挑明。
“哼,”孟先生冷哼了一聲,他收在膝下的這些個徒弟各個都聰明的很,這個尤其聰明,活像一個小狐貍,平常看著不吭聲,其實最是會坑人,他可不能被這個小子繞進去。
“說吧,來找我什么事兒?”孟伯泀開口問道。
“先生就應了阿瑜吧,”沐彥卿直入正題,“他的性子您還不了解,不撞南墻不回頭,下定了決心就一定會做下去,現在說什么都沒有用。”
“那小兔崽子要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孟先生梗著脖子回道。
“先生,”沐彥卿喚了一聲,在孟伯泀抬起頭來之后才接著說道:“本來嘛,外界都在說先生您一個秋闈就派出兩個關門弟子去參加是想靠人數多取勝,還說您這是給自己上了一個雙重保險,只要有一個弟子能考好您就能名利雙收,這話說的我聽著都難受的很,您老人家能忍?”
孟先生皺了皺眉,眼神直直的看沐彥卿,黑漆漆的,有些嚇人,“還說什么了?”
“說我們兩個加在一塊都比不過王侍郎唄,您不知道前幾日我姑父還拿這個事情刺激我來著,雖然我們兩家關系不怎么樣,到底是親戚吧,他還能在席上這樣說我,外面都不知道已經傳成什么樣子了,想想我就難受,”沐彥卿似真似假的說道,聽阿爹說,他們家先生和沈先生可是師兄弟,這既然是師兄弟雖然關系著實不好,畢竟這十年他都沒見那邊有人過來拜訪過,但是這競爭肯定是有吧,他就不信這樣說先生能不在乎。
“放屁,”孟伯泀大喝一聲,他罕見的說這么不文雅的話。
“反正這話我是不能忍的,先生放心,阿瑜走了之后,我會連著他的那份兒一起努力,爭取撈個解元郎回來,您看怎么樣?”沐彥卿看火候差不多了,趕緊表態。
“什么怎么樣?你還有臉面問我怎么樣,照你現在的水平自然要撈個解元回來,還爭取,要是失敗了我都不認你這個弟子,”孟先生還是覺得不爽。
“嗯,兩月之后您就是解元郎的先生了,”沐彥卿笑著回道。
“你個臭小子,”孟伯泀回過神來,他又被這個小子繞進去了,不過就這樣吧,“過來陪我下盤棋。”
“好嘞,”沐彥卿應了一聲。
房間并不隔音,里面的對話跪在門口的席瑜聽的一清二楚,他想笑,在他的記憶中,沐彥卿很少這樣說話,尤其是和長輩,平常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和先生玩鬧,彥卿只在一旁笑著看,沒想到這次為了他,彥卿竟然在先生面前做了承諾,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可想而知,今后的兩個月,彥卿又會把自己繃得緊緊的,然后終日窩在書房之中,他那個人就是那樣,一旦立下某個目標就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向那個目標前進,絲毫都不會懈怠。想到這里,席瑜又有些窩心,眼眶有些澀,他輕輕閉上了眼。
沐彥卿陪著孟先生下棋已經陪了十余年,這十年間,沐彥卿的棋藝提升了很多,現在已經很高超了,和孟先生比也是不相上下,兩人對弈輸贏五五分,這樣一來一盤棋的時間自然就被拉長了,高手過招,每一步棋都是殺機,自然不敢有絲毫的馬虎。
這一次他們一盤棋下完用了一個多時辰,棋盤上黑白子龍虎相斗,雙方癡纏都是迎難而上,最后沐彥卿的白子更勝一籌。
“外面那個,進來吧,”孟先生把棋子扔在棋盤上,喚了一聲。
席瑜推門而進。
沐彥卿把黑白子分開裝盒,然后功成身退,不過他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在孟府的大門口處的柱子旁等著人。
不到一刻鐘,席瑜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紅。
“今日這事兒謝了,”席瑜笑著說道。
沐彥卿搖了搖頭,“席大人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吧?還是盡快和他說一聲。”
席瑜點了點頭,說句實話,他其實不知道該怎么和父親說,他知道父親一定不會阻攔他,甚至可以說在過去的十六年間做任何事情父親都不曾阻攔他。總之,做的對沒有獎勵,做錯了就要懲罰,但是在定論出來之前,父親絕對不會扼殺。關于他的追求,父親更是從來都不指手畫腳,只是席瑜自己心里不得勁兒,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現在卻要為了一些其他的目的上戰場,想想他就替父親感到不值。
“現在回席府?”沐彥卿問道,現在已經是三更天了,再過不久才會開宵禁。
“先去你那換件衣裳,我想先平靜平靜,之前來找先生說事兒已經耗費了我全部的力氣,”席瑜笑著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