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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尼師們誦經做法事,是個漫長又考驗耐心的活兒。
李玄枡在佛殿內坐鎮了三個時辰后, 終是有些熬不住,便由一位比丘尼引著,去往后院暫歇。
這座寺并不大,也非皇家寺院,卻是先皇后生前常來的。究其淵源,據說是先皇后入宮之前有回外出曾遇惡人,幸得云游的住持師太出手相助, 化解危機, 故而結下善緣。
李玄枡許久不曾走過這樣坑洼的石子路,顧著看院子里的百年菩提,一不留神就被腳下石子硌崴了下腳。
小來子眼明手快伸手扶住, 引路的比丘尼也駐步回頭, 先是心里一緊,隨即瞥見不遠處有個正掃院子的新來的小尼,立馬推卸責任的大聲喚道:“靜遠, 早上就叮囑你一定將這條路掃凈,若是傷了宮里來的貴人如何是好?”
那叫靜遠的小尼聞聲只停下手里的動作,木納的站在原地, 似是不知此時該先干什么好了。
引路的比丘尼則接著道:“還不快將路先清出來!”
靜遠拖著掃帚往這來,只是剛挨了訓斥,低著頭不說話。她掃地時依舊微彎著身,低著頭,看不清樣貌。自然,李玄枡也不會盯著一個小尼姑的臉看。
待前路亂石掃清,引路的比丘尼做了個客氣的手勢:“太子殿下請。”
李玄枡越過卑微身恭送的小尼,徑自往前頭寮房走去。
進了寮房,很快便有人來奉茶。那小尼端著茶托一步三回頭的進了寮房,李玄枡見她賊頭鼠腦的樣子,倒像是來投毒的,不免認真看了看奉至他面前的那杯清茶。
打眼時他目光掃過小尼,單從身量和納衣便認出這是剛剛灑掃庭院的小尼。因為前院的比丘尼今日皆著玄色海青,唯有她,還是一身灰撲撲的納衣。
李玄枡不由又多添兩分謹慎,想著方才引路的比丘尼入屋前曾叨念過一句“新來的不懂規矩,殿下勿怪。”
那小尼奉完茶卻也不急著退下,隔桌杵著,不時回頭覷一眼庭院。先前的比丘尼尚未走遠,有些事得等她出了后院才能做。
誰知這時踞上位的李玄枡開了口:“抬起頭來。”
他聲線平淡,卻裹挾著不容拒絕的氣場,小尼緊張的扯了扯衣料又磨蹭一會兒,算著比丘尼該是轉過彎去了,這才緩緩抬起臉來。
吶吶的說了句:“見過太子殿下。”
縱是遇事素來沉著的李玄枡,此時也不禁雙眼微微瞪起,眼珠一錯不錯的盯著那張小臉兒,聲音甚至隱約帶出點兒顫意:“你……出家了?”
過去他也曾聽聞宮外一些荒唐事,比如某侯府的千金與人私奔了,某臣工的嬌女看破紅塵出家了……只是那些傳聞太過遙遠,那些千金小姐他也并未照過面,沒半分印象,也就只當個雜談趣聞過耳聽聽,并無什么訝嘆。
可眼前,卻真真站著一位不日前才打過照面,甚至給他留下清晰印象的貴女。想不到今日再見,她竟已是身著納衣的出家人。
目睹太子的震驚過程,楚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低回道:“還沒,臣女只是想來見殿下一面。”
李玄枡面色瞬時恢復如常,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語氣懶懶的道:“這樣來見孤?”
稍一頓,才撩了撩袍擺坐正些,道:“說吧,到底是何要緊之事。”
回話前,楚堇再次回頭看了看,見院中除了來喜公公已不見旁人,于是放心大膽的跪下行禮,如實將心里擔憂說了出來。
“殿下,臣女得知馮嬤嬤與投毒一事有涉后,心中惶惶,連日不能安眠。故而費盡艱難也冒死前來見殿下一面,想問清楚馮嬤嬤下獄,是當真查實了什么罪證,還是……”
她抬眼看了看李玄枡,才窘迫的說了下去:“還是殿下僅為那日答應臣女,要為臣女撐腰……”
李玄枡眉頭驟然緊擰,覺得面前這小丫頭甚是大膽,竟敢當著他面質疑他假公濟私!須臾后,又氣極反笑,覺得這丫頭倒是慣會自作多情。
他這些表情楚堇自然沒看見,她只心虛的低著頭等待他的回復。
沉默片刻,李玄枡那點兒氣也消散的差不多了,倒是興起幾分逗弄她的興致,身子略向前傾了傾,問她:“你希望是哪種?”
楚堇不禁微怔的抬頭,一臉茫然的望著李玄枡,心道她費盡心機混進佛華寺就是來求真的,怎的反倒問起她來?
這又不是正月十五猜燈迷,中了賞,錯了罰。
想了想,她顫顫巍巍道:“臣女的父親常道殿下持中秉正,公而無私。是以臣女覺得,即便殿下要扶善懲惡為臣女做主,也定是師出有名,不會苦打成招。故而臣女猜是前者……”
這話說的楚堇自己也有些沒底氣,父親的確對太子有過諸多贊譽,但多是贊他才能,而非品德。是以這番馬屁是拍對了還是拍錯了,她也是個賭。
不過真實情況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李玄枡既然鐵了心要定馮嬤嬤的罪,那即便后者也會對外說成是前者,所以她的話應當是沒有什么問題。
想通此結,她心中稍定。
接下來是一段不長不短的寂靜,也不知是李玄枡在咂摸她的話,還是在想別的什么。
之后他突然饒有興趣的問:“那若是后者呢?”
楚堇心下一凜,連忙改口道:“請殿下恕罪,臣女先前所言有所偏差!其實扶善遏過這種事有時也需要一些手段,是臣女久在深閨,不通世事。殿下肯為臣女撐腰,臣女感激不盡,來世愿做牛馬,酬報深恩!”
李玄枡笑了,這回是當真的笑。只是笑過之后,他又難為她道:“姑娘錦瑟年華,前程長遠,真心報恩又何須待來世?”
這下任楚堇平日如何善辯,也一時沒有話說了,只得雙手加額認真拜了一拜:“殿下所言極是,日后若有用得上臣女的地方,臣女定不推諉,萬死不辭。”
見她當真,李玄枡便也歇了逗弄她的心思,平淡的道:“罷了,你也不必害怕,孤沒有用得上你一小丫頭的地方,你退下吧。”
楚堇退出寮房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待走出十數步后,才晃然想起今日為何而來。她回頭重看寮房,見門已被來喜公公關闔,想來太子是當真去休憩了。
“哎~”她沮喪的嘆了口氣,看來今日是白來了,什么也沒問出來不說,還叫人平白奚落一番。
是日天高云淡,上京各處皆一派韶光淑氣。
忠誠伯府內正是忙得不可開交。
灶房炊煙今日早早升起,七八個本該輪值的廚子皆上了灶,左手不離刀,右手不離鍋,比個年節有過之無不及!
院子里丫鬟們往來頻繁,腳下輕快,手中托著各種熱菜前的開胃冷碟,便是小菜也一樣碼擺出花樣,個個看著精致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