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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一個清晨, “吉祥當鋪”的伙計一早就將門板拆下,打開大門,拿著掃帚開始灑掃庭院。這天寒地凍的, 一呼吸就看到面前一團白色的寒氣, 凍得他直跳腳。
這是一家位于上海城郊的小當鋪,也算是有著百年歷史了。上海的郊區有這么一個順口溜:金羅店, 銀南翔,鐵大場——說的就是在上海市區和郊區之間的三個有名的百年古鎮:羅店鎮、南翔鎮和大場鎮, 根據其富有程度, 對它們做出了排名。
這間“吉祥當鋪”就位于“金羅店”,再往下走,就是江蘇太倉了。
“當東西。”
他還沒有掃完門口的落葉呢, 一個穿著淺褐色的英式雙排扣大衣,帶著一頂氈帽的男人走進了當鋪,低聲說道。
因為這件大衣實在洋氣,配著一頂土氣的紹興氈帽又著實古怪, 讓這小伙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才進到后面,把還在院子里漱口的掌柜給叫了出來。
“那么早就來當東西?怕是‘來者不善’啊……”
掌柜把含著的一口茶水吐在了紫薇花下,然后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氣。
“客官, 儂要當什么東西?讓吾給儂‘掌掌眼’?”
掌柜進了當鋪, 小伙計轉身鎖了門, 繞過高大的屏風,和他一同站在高高的柜臺上往下看。
舊時的當鋪, 光線晦暗不明, 進去的人必須抬頭仰視。
當鋪廳堂兩側的柱子上貼著“古玩玉器周年為滿”、“失票無中保不能取贖”等標語。而掌柜和伙計兩人, 則站在高高的臺階后面, 露出黑洞洞的兩雙眼睛,透著精光。
當鋪界里有句行話“臺高不見你疾苦,臺下莫勸我大度。”,便知道這可不是一門營善的買賣,低買高賣,火中取栗,才是業界常態。因此這當鋪里的人,各個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這個,瑞士的金表。”
男人從大衣內側袋中掏出一塊表,伸手放到柜臺上。
“還有這個,這個德國的金筆,也很值錢。”
男人的國語語調生硬的奇怪,不像是江浙滬這邊人說的塑料普通話,也不像北邊那邊說的外鄉話。
掌柜的拿過金筆和金表細細地看了一眼,然后踮起腳,想要往下看清楚男人的容貌。
男人像是要刻意躲避似得,拉低了帽檐。
“怎么樣?都是好東西,可以當多少錢?”
他似乎很著急,說完之后又補充了一句,“我著急用錢,你看著給就可以。”
“哎哎,這是好東西,是好東西……”
掌柜地朝旁邊站著的小伙計使了個眼色,后者急忙繞道了屏風后面,然后悄無聲息地從后門溜了出去。
“吾這里,鄉下地方,難得收到這種‘西洋貨’。吾看大爺儂穿的也好,想必也是有錢人家的公子,遇到了難處。這樣吧,儂稍等會兒,吾這里仔細地看看,給儂判個好價錢。”
掌柜說著,拿起一個西洋水晶放大鏡,對著朝陽細條慢理地仔細端詳起來。他看的是那么仔細,仿佛是在鑒定這只金表的年份,又好像他真的看懂了表后方的洋文似得,還搖頭晃到起來,嘴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著什么。
“我不當了!”
那男人等了大約五分鐘不到,實在沒有耐心陪著這老頭繼續鉆研下去了。他跳了起來,想要把放在柜臺上的金表和筆拿回來,老掌柜下意識地將手一縮,男人撲了個空。
“八嘎!”
男人罵了一聲,“你想搶我的東西么?”
居然是個“東洋人”!
掌柜大吃一驚。
他雖然聽不懂日語,不過這個“八嘎”還是聽得明白的。
他們這里風景不錯,天熱的時候常有東洋人帶著東洋婆娘來這里看風景、散步,如果有中國人不小心沖撞到了他們,往往就會得到一句“八嘎”。
他一邊想著,一邊又暗罵去鎮上請保安隊的小伙計怎么跑的如此的慢。這家當鋪沒有安裝電話,想要用電話機報警要跑到當鋪對面的茶館里,這樣這個男人勢必就能看到小伙計。
倒是保安隊辦公的地方就在當鋪后面差不多五六百米的地方,跑快點一個來回五分鐘不到也就行了。
“這里!這里!這家伙穿的就是報紙上登的大衣,還要來當金表和金筆!對!就是他!”
就在這個當口,小伙計領著一群保安隊的隊員們朝著“吉祥當鋪”飛奔而來。那保安隊的人嘴里還不斷吹著哨子,警告男人呆在原地,舉手投降。
“八嘎!”
男人大聲咒罵起來,然后一下跳起,將沒有被掌柜握在手里的金筆搶奪了回來。
“哎哎,抓住他!抓住這個‘東洋赤佬’!”
掌柜的趴在柜臺上,試圖把腦袋伸出來。
下一秒,卻嚇得整個人差點從柜臺上掉落下來,老命不保。
原來那個男人在逃跑之前,大約是惱羞成怒的關系,居然舉槍朝著柜臺上射了一發子彈。那子彈穿過高高的圍欄,打在掌柜后方的大屏風上面。劇烈的槍響不但嚇傻了掌柜,也嚇呆了門口的一群人——
要知道他們這種小地方的保安隊,一共加起來十個人都不到,可能全部家當也就一桿鳥~槍,終年都不會聽到一次槍響的。
趁著眾人都呆若木雞的當兒,男人一路飛奔,三轉兩轉之下,就消失不見了。
掌柜抖抖索索地從柜臺后面爬了出來,看著手里還握著的金表,又看著外頭依舊愣著的小伙計和保安隊員們,急忙大喊起來:“去鎮長辦公室打電話!拿賞金,拿賞金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眾人紛紛“解凍”,著急忙慌地去敲鎮長家的門了。
就在前幾天,時邁百貨和中央租界巡捕房發布了高額的賞格,羅家三爺羅夏至在接大小姐羅婉儀從香港回家的路上 ,遭遇日本浪人搶劫,身中一槍。
現在全市都在通緝這個日本浪人,凡能夠當場逮捕者,賞金條十根。能夠提供重要線索者,根據重要程度和正確性,賞20到100個銀元不等。
羅家這次是鐵了心要給他們三爺討回公道,不止在全上海各大報紙上刊登了懸賞令。自家的雜志還不到正式出版時間,硬是出了個副刊,全市免費派發,連他們這種城廂交界處都收到了時邁的雜志。
無線電里更是了不得了,“天外天電臺”本來每半個小時的報時后,都有一段商品廣告。這廣告投放的價格比普通節目里插播的價格來的更貴,尤其是幾個受人歡迎的唱歌、戲曲和說書節目前后的廣告,更是貴的離譜。
但是自從出事后,時邁真的連鈔票都不要賺了,所有的整點時間廣告全部改成了男女播音員大聲朗讀通緝令。
于是全上海,乃至蘇州、嘉善等地能夠收到廣播信號的居民們,都知道了羅夏至被打劫那天穿的衣服,戴的帽子的款式,一共丟失了多少件東西。而且也知道了時邁百貨的門衛室現在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就等著大家提供線索呢。
據說已經有那么一批無賴、癟三,帶著“敲竹杠”的心態,聲稱自己有線索,結果進了巡捕房后被證明就是為了騙賞格,直接就被關押起來了,估計有可能要在里面過春節。
不過即便如此,像這樣的癟三、無賴還是前赴后繼地出現在時邁百貨的門口。
大家都抱著一個發財夢——萬一呢?是吧?
“我是來要債的。你們羅三爺欠了我一千塊。”
一個穿著中裝老棉襖,足蹬一雙老棉鞋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地走了進來,坐到木椅上。
“我們三爺什么人,會欠你鈔票?”
這兩天為了應付這些真真假假報案,保安隊長已經頭很大了。沒想到現在不但有提供假線索的,居然還有“新花樣”出來了。
“再說了,一千塊?你有一千塊么?你這輩子見過一千塊長什么樣子么你?”
保安隊長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下一個下一個,說在塘橋看到日本浪人的那個,讓他進來。”
三爺會欠人錢?怎么不說花旗銀行,瑞士銀行會欠錢啊?
“這個,這個真的是你們羅三爺寫的欠條。”
拿出一張紙,放到了時邁百貨保安隊隊長的面前。
“神經病……還欠條……”
隊長說著拿起紙條,看了一眼末位的簽名和私章,然后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他雖然識字不多,但是基本的幾個常用字還是看得懂的,尤其是羅三爺的簽名和私章——時邁所有大大小小發行的最終文件上都有羅三爺的簽名和蓋章。
高級文件他當然看不到,但是就他每個月要貼的布告、通知上就能看到不少。
這個字嘛……簽的是丑了點,不過還挺像的。
但是這個印章,他簡直太熟悉了!
這個“羅夏至印”的“至”和“印”之間,有一個很小的豁口,印在紙上的時候,就會出現一個留白。這個豁口是三年前才出現的,據說那時候大小姐不懂事,拿三爺的印章逗貓玩——這印章后面綁著一條金色的鏈子——被不小心砸的。
從此之后,每份文件的私章上都多了這么一個留白,這個是只有時邁經常接觸三爺文件的人才會知道的一個小秘密,外人是絕對不曉得的。
“你……你坐著等等!來人啊,給這個老頭倒杯茶,再進來一個人陪著他。”
他站了起來,把披在靠椅上的衣服穿了起來,準備上六樓報告——自打三爺遭了罪住進醫院后,本來在商行里辦公的羅家大爺就親自進駐到時邁來“坐鎮”了。
“哎,我就說沒錯吧。”
老頭眼看“有戲”,頓時喜笑顏開起來,接過小保安遞上來的熱茶,美美地喝上了一口。
站在原先羅夏至的辦公室外頭,保安隊長理了理衣服上的領扣,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這三爺的辦公室嘛,過去也是常進的。但是這大爺和三爺可不一樣,三爺和善,常常帶笑,見到他們這些普通員工,也從來不擺架子,還時常跟他們開開玩笑。沒有應酬的時候,中午甚至會來時邁后樓的員工食堂和大家一起吃午飯。
但是大爺就不一樣了。前幾天大爺帶著一批羅氏商行的秘書、高級經理們入駐六樓辦公室的時候,一路上那冷峻的表情,傲人的氣勢,不茍言笑的態度,就把他們百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震懾了一番。
像他這樣的保安隊長還好,每天都坐在樓下辦公,也就大爺帶人巡視樓層的時候會鞠個躬,匯報一下工作情況。
據說六樓的那群秘書、經理和樓層經理們,已經被三爺每天至少兩個小會,一周一次大會,逐個掐著表匯報工作情況,一個不查就要被盯著盤問半天的工作作風給嚇到了。秘書鄭杰森甚至在私底下說,三爺再不康復回來,他們可能因為精神壓力太大要集體得胃潰瘍了。
“大爺好。”
得到了允許,保安隊長進了辦公室的門,然后就感到一陣寒風襲來。其實雖然時邁百貨現在還沒有安裝集中暖氣,但是辦公室里都有小型的火爐給大家取暖的,燒的也是高價的無煙煤,就是要注意通風。
但是一看到羅云澤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好歹見算見過世面的保安隊長就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
“什么事?”
“這……這是一個老頭送來的欠條。說三爺欠他,欠他錢。”
他緊張的舌頭打顫,比剛才那個老頭子跟自己說話的時候,畏畏縮縮的模樣也好不到哪里去。
“嘖……夏至欠錢?這幫癟三玩出新花樣了啊。”
天天有人來冒領賞格的事情,羅云澤自然也知道。他嘲諷地說著,然后打開了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