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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太好聽了,好聽得讓人根本無從反駁——確實就是這個理不假,也就是二十年前,太后和徐循都經歷過這個時期的,不論韃靼還是瓦剌,都被國朝的軍隊攆得到處亂跑,根本連國家都稱不上,只能算是比較桀驁的部族而已。
不過問題是,削減瓦剌朝貢所得的回賜——現在基本是個人都知道瓦剌要這么做了——也要做好開戰的準備吧,就像是兩人打架,一人雄壯一人弱小,壯漢先揮一掌打臉了,料對方也不敢還手,便沒準備后招,只是在那傻站著等人服輸……世上事有這樣道理的么?當然,即使對方還手了,壯漢也能立刻補上一巴掌??蛇@畢竟是比喻,打仗哪有這么簡單?什么準備也沒有,只拿定了瓦剌不會還手,這不和賭博一樣嗎?
王振也就是這個水平了,雖然在揣摩人心上有些才能,的確把皇帝給掌握住了,但在政治上的表現粗淺得還不如剛接觸政事的太后、太妃。畢竟是沒在司禮監里正經當過差,很多事情做出來簡直就是荒唐可笑……
可再荒唐可笑又是如何?現在還有人能管得了他嗎?
“外廷有什么聲音沒有?”徐循問著太后,皇帝親政迄今已經四年,一般說來,政事已經和西苑沒有任何關系了,雖然就在咫尺之間,但若不主動打聽,只等著外頭的消息自己傳進來,少說也得等上十日八日。
“沒聽說?!碧笳f,“也沒問……就王振的事,也是旁人告訴我的,拿來和你閑話一番而已?!?
徐循的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太后的態度很明顯,這件事,她絕對不會多管,就等著置身事外,看熱鬧不嫌事大。
“姐姐?!彼龑ふ抑线m的詞句,“畢竟茲事體大……”
“就算想管又該怎么管?”太后的心情顯然沒有表現出來的那么平靜,她啪地一聲,把手里的佛珠摁到了桌上,“你我說的話,難道外廷就沒一個臣子敢說?他們說了皇帝不會聽,難道你我說了,皇帝就能聽?”
徐循頓時語塞,太后掃了她一眼,“聽說郕王已經和皇帝說,想要就藩……不就是你說了那么一句話嗎?多大事?鬧得郕王連京城都不敢呆了。就這么個心胸,誰還敢和他說什么?我是真的納悶啊,大哥和羅氏哪個也不是這么個性子,他怎么就成了這樣?”
皇帝的性格形成,背后自然是有十分復雜的因素,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講述得清的,徐循想了想,也是嘆了口氣,“話雖如此,但也還是得說。說不定他根本都沒想到這打仗事前還得要準備的,說上兩句,也就知道輕重了?!?
“不成?!碧蟮男囊夂軋远ǎ龘u了搖頭,“要說,也不能由我們來說?!?
就皇帝這個曲里拐彎的性子,倘若是別人說了也許還好,以太后、太妃和他的關系去說,參考王振入宮一事他的反應,可能說了以后,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反而更不當回事,頂著一口氣就是不肯撤下王振,連事前的準備都不會肯做。倒是由皇帝信重的內侍私下建言,不去駁王振在朝貢上的主張,好歹先把軍隊糧草備足了,準備做一下,也比就這樣貿然削減回賜甚至是呵斥瓦剌強。
不過,王瑾年歲大了,再說也是先皇手里留下的人,如今去了南京司禮監養老,連孫嬤嬤也一道隨出去了。太后、太妃的老關系,在宮中已經沒有那樣強大,再說,宮里的一切都是繞著皇帝打轉,太后、太妃即使要把手插進人事之中,也是有些力不從心,更別提她們從未有此心意,倉促間也難以拿出人選。
“金英應該會說上幾句吧?!毙煅q疑著說,“他在皇帝跟前也算是頗有臉面?!?
“這事你得這么看,”太后顯然是早把通盤利弊都衡量過了——畢竟是比徐循早知道消息?!按碎g利害,只怕別說高官,連衙中胥吏都看得清楚,又何況金英?若是會說的,那么不必我們示意,他也會去說?!?
若是沒有說,那肯定也是經過權衡,覺得建言的風險太大,收益近乎于無。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得到了太后、太妃的指示,也不會去說。太后放權干脆,和皇帝貌合神離,對金英還能有什么威懾力?
“應該還是會說的?!毙煅肓讼?,還是對金英有信心,“王振才回宮多久,也不至于連金英都壓得連喘息機會都沒有,連得罪他都不敢?!?
“若是自感說了有用,應該會說?!碧笮α诵Γ故钦Z帶保留。
徐循的眉頭真就皺了起來——太后這意思,是覺得金英應該也早就放棄和皇帝說理了。
“再憂心也沒有用,你我也只能等著瞧了,”太后一聲冷笑,“你也不必如此著急上火,天下是他的天下,他都不在乎,你我在乎什么?橫豎亡不了國,也短不得我們的!也許他吃了這個虧,反而還能懂事點呢?若是如此,倒是不如早吃虧早好。”
徐循也是沒話說了,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難道還要廢了皇帝?——這根本也不能。她嘆了口氣,“我倒是寧愿他在別處吃虧了,這么大的事,豈是能任性的?”
“他就偏要任性給你看,你又有什么辦法?”太后冷冰冰地說,“外廷鉗制我們,鉗制得死死的,到了這時候還不是什么辦法都沒有,你我連外廷都斗不過,還想管著他?”
她呵呵一笑,“我倒是要看看,他能鬧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