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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氣……”鐘習禹冷冷地望著她,“你憑什么生氣?發動政變的人,是你的父親!”
“什么父親?”媛湘直視他,“如果他們旦凡有為我考慮一點,怎么不是提前就將我接出宮去?他們根本對我不聞不問!我于他們而言,根本是個沒有價值的存在!”
鐘習禹青筋突突地跳,他的心也跳得厲害。他直直地瞪著媛湘,她也毫不示弱,兩個人互相瞪望著,一樣地那么可悲。鐘習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媛湘看到兩行淚從眼睛落下。他舉起沒有受傷的那邊手,粗魯地抹了抹臉。
媛湘忽然就心痛了起來。鐘習禹此時的感覺,也許無異于從云端跌入地獄吧?這種感覺,她深有體會。
當年,從被人呵寵著的大小姐淪落為人人嫌棄的女仆,受盡白眼時,那種感覺哪怕已經過去很多年,她仍然銘記在心。所以她能體會他的痛苦。
“整個后宮,是否已染滿了鮮血?”鐘習禹問她。
媛湘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面,“我不知道。身不在宮中,誰也不知道?!?
“以你對舒定安的了解,他會怎么做?”他目光似箭,隱含著眼光。
“我不了解他。”媛湘望著他,“但以你對歷史的了解,奪政發動政變的人,又會怎么做?”
鐘習禹如同萬箭穿心一般痛。他不當皇帝沒關系,但他的國家被人搶奪有關系!他的親人……古有奪權者,必定斬草除根,將前朝遺孤殺將干凈,或者流放或者發配邊疆,他們不會留下后患讓未來的江山充滿變數。
也許此時,他的母后已經離世!也許,他再也見不著她了!
這種悲凄,讓他緊咬牙光,不讓眼淚再洶涌而出。他忍得發抖,喉腔疼得仿佛要斷裂一般。
氣氛如此凝滯,媛湘望著隱忍的他,心中不免有一絲愧疚。如果不是她下毒……
她把自己的想法打斷了。不,她沒有錯!她同情鐘習禹,可她流浪的那幾個月,又有誰憐憫她?錯就錯在皇帝當時為了貪蘇府的財富,害得她們蘇家家破人亡!如今,同樣的命運落到了鐘習禹的身上,她只能說,因果循環,做壞事始終是要償還的!
她讓自己鐵石心腸起來,她告訴自己,她沒錯。發動政變的人不是她,哪怕是她的親人,但那也不關她的事。她不能對鐘習禹有愧疚的情緒。不能。
鐘習禹沉默了許久,終于壓下心中的痛。他開始正視目前的情況,他必須尋找出路!他望著她,“你的父親奪權叛變,你若回去,搖身一變就是公主了,你怎么不回去?或者你可以告訴他們,我在這里,然后,你便立了功。”
媛湘目光森寒,“我當然可以如此。我甚至可以讓杜錦程不要救你,將你棄在山下,讓你被那些想殺你的人抓去,一了百了。正如你所說,我可以回去當一個所謂公主!而不是坐在這里,看著半死不活的你!”
鐘習禹怒火沖上心頭,他坐了起來,牽扯到身上的傷口,痛得差點又栽回床上去。媛湘先是緊張地想要上前,但看他已經坐穩了,便冷漠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媛湘幽幽地道:“舒定安奪權叛變,那是他的事。你莫要將對他的怒遷到我身上。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我的遭遇沒比你好多少。”
“你如何能和我比?江山,我中楚的江山……我母后!我所有的一切一切……”鐘習禹猛得抓起木枕往地上一扔,發出哐得一聲。
這一聲,在寂靜的夜里聽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第26章 緣盡于此(2)
很快就有人打開房門看發生了什么事。是杜錦程。
見氣氛僵硬,鐘習禹與蘇媛湘臉色不佳,多少猜著幾分。杜錦程進屋撿起枕頭,放回原處。他的聲音很平靜,“媛湘不欠你,你不必對她發脾氣。”
鐘習禹惡聲惡氣地瞪著杜錦程:“你是誰!我和她的事與你什么相關?”
“我?”杜錦程看了媛湘一眼,“媛湘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說我是誰?”
媛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錦程……他在說什么??!她還未辯駁,鐘習禹已經爆跳如雷:“你說什么?你再說一次!”
他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痛得面目扭曲,仍然兇狠地瞪著杜錦程。
“人還未老,耳朵已經不好使了。”杜錦程故意云淡風清地說,“媛湘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你胡說!”鐘習禹爆吼,“我們原定明日成親的!”
媛湘感覺有一絲不忍。此時與他撇清關系,真的可以嗎?剛剛知道自己遭遇變故,國破家亡,如今還要告訴他她根本沒有想過和他成親……昨兒糾纏他出宮許愿不是為了心甘情愿出嫁,而是找機會出宮……
會不會太殘忍了?
可是,她終究也沒有出聲否認。
杜錦程說:“你現在先養好傷再說吧。”他和媛湘道,“他需要休息,咱們出去吧?!?
“不許去!”鐘習禹朝著媛湘吼,眼睛通紅,“你留下來!”
媛湘和杜錦程道,“我和他說兩句話就來?!?
杜錦程嗯了聲,瀟灑離開。
他一走,鐘習禹立刻問:“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
媛湘的心再次糾結地痛了起來。她不愛鐘習禹,卻不愿意每次都傷害他。可是,她怎么能違心地說她喜歡他,她愿意和他過下半輩子?雖然知道他現在正在遭受巨大的痛楚,但是,她必須把話說清楚。
“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
可是這么輕的聲音,在鐘習禹的耳朵里聽起來,卻像尖刀利刃,將他已經破碎的心又劃了個大洞。
上天何以這么待他?
他究竟做錯了什么?!
國家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喜歡的人,也不會屬于他。
他真是個徹頭徹尾,完完全全的……失敗者!他所有引以為豪的東西都消失了,他只剩一具皮囊,還是殘破的皮囊。
靈魂仿佛被抽離,目光瞬間空洞。他重重躺到床上,媛湘嚇了一跳,看他合了合眼睛,用非常陌生,非常冰冷的聲音說:“出去?!?
媛湘的嘴張了張,想解釋些什么……但,她忍住了。以后也會有這么一天的,她始終還是要鐘習禹知道她不愛他,從未愛過。雖然在這種狀態下和他剖白,無疑于讓他雪上加霜,但是……
媛湘狠了狠心,既然以后也是要說的,為何要等到以后?杜錦程是一個絕好的借口,也更容易讓鐘習禹信服。
媛湘離開了他的房間。在門合上的那一刻,鐘習禹隱忍了好半晌的淚水,終于脆弱地崩堤。
媛湘,你真夠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