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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尼姑道：“你既說不出口，那貧尼就姑且猜上一猜。我方才聽你在夢里喚著‘裔凡’，應(yīng)該是個男子名字，難不成，是為了一個‘情’字？”

素弦望著她慈眉善目的樣子，心頭不覺一暖，想了想，說：“師父，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人人都說活在世上，重要的是把握當(dāng)下，可是我，卻因痛苦的過往而不敢釋懷，乃至無法回頭。師父，您能為我指出一條明路么？”

婦人沉吟了一番，道：“在回答你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當(dāng)前的生活，是你想要的生活么？如果因為某種理由，你必須離開，你會留戀于此么？”

素弦越想越糾結(jié)，便道：“師父，我想不透，覺得自己已然徘徊在分岔路口，看不清前路的方向，甚至，不知道未來應(yīng)該何去何從?！?

那婦人從容一笑，“你失蹤的這段時間，你的丈夫會來不顧危險地前來尋你，你在某個人心里，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你難道還不滿足么？”

素弦仍是茫然：“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心究竟在哪里。也許像我這樣的人，最終遁入空門，才是真正的解脫吧?！?

尼姑淡然道：“不，你紅塵未了，佛家是不會接納你的。除非，你可以斬斷與塵世的一切牽連，可那又談何容易？就連貧尼自己，這么多年了，塵世中終究還有我放心不下的東西。想要看清自己的心，難，太難了?！?

素弦見她口氣雖平靜，卻顯得略帶憂傷，心下不忍，便道：“師父若是有什么心愿，倒不妨說來聽聽，我若力所能及，一定辦到。”見她凝眉不語，又道：“師父可以信得過我?！?

尼姑道：“我怎會信不過你。其實，你雖不曾說明來歷，我卻早已知曉積分。過去，你常和一個姑娘到波月庵上香，我說的可對？”

素弦訝然：“師父，可我從未見過你啊?！蹦峁脹]有繼續(xù)說明，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塊鏤空的青玉佩來，鄭重放在她的手心，“你我既有緣遇見，這塊玉佩便相贈與你。你在這里好好休息一晚?！闭f罷，便離開了小屋。

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漸起，素弦攤開手掌，這玉佩上雕著一朵白璧無暇的雪蓮，匠心巧致，栩栩若生，歷經(jīng)時光的沉淀，顯現(xiàn)出暗淡的紋理。她仔細(xì)回味著尼姑的話，卻覺得她話中透著些古怪，就像是對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似的，又暗示著一些奇怪的意思，可是她怎么也琢磨不透。

這時一陣烈風(fēng)襲來，如是暴戾的猛虎急撲而來，幾乎要掀倒整座屋子，她想起離開霍府時，曾叮囑香萼告訴裔凡她的去處，她就這么消失在夜風(fēng)彌漫的深山之中，他一定急瘋了，哪怕要冒再大的風(fēng)險，找不到自己也絕對不會收手。

她想到這里，心里倏地緊張到了極致，環(huán)視四周，只見窗舷上懸著一盞小燈籠，她顧不了許多了，便站在長條凳上取下燈籠，打開柴門，便是一陣刀割般的寒風(fēng)迎面而來。外面是廣袤的山野，被濃稠的夜色填滿，疾風(fēng)卷帶著幾聲似有似無的呼喊，似乎是在喚著她的名字，素弦登時激動萬分，向前跑了幾步，腳踝的傷痛發(fā)作，不慎便跌在地上，傷處似乎更痛了，她掙扎不起來，只得放聲朝山谷里喊道：“裔凡，我在這兒！”

“裔凡，是我，我在這兒！”

陰黑森涼的山道上，一個身穿長衣的高大男人打著耀眼的火把，幾名巡警跟在身后，不停地掃向四周的灌木叢，突然一警員叫道：“霍大少爺，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喚！”

霍裔凡側(cè)耳傾聽，這里已接近空谷，只有幾道呼嘯風(fēng)聲不斷激蕩過來，那人聲若隱若現(xiàn)，稍微捕捉到一點，卻又仿佛被狂嘯的風(fēng)卷走了、吞沒了，他只能朝著自己意識中的方向跑去，沿著曲折山道一路前行，盡頭卻又是一片荒然，仿佛老天也有意作弄于他，他忽然感到無比的絕望，不由得悲從中來，撕裂喉嚨般的大聲喊道：“素弦，你究竟在哪里——”

那聲音在空谷里蕩啊蕩啊，素弦早已心境凄惶，倒在地上茫然無措，忽然卻又聽到這聲音，在無垠的山野中仿佛更清晰了，她不禁喜極而泣：“裔凡，裔凡——”

等來的，卻又是一陣無情的風(fēng)聲。

她抱著那么零星的半點希望，重新拾回了自己的堅強(qiáng)，于是站了起來，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呼喊。她走到一棵粗壯的大樹之下，燈籠火光微弱，在茫茫夜幕中仿若滄海一粟，她沒有力氣繼續(xù)前行，倚著樹干慢慢地滑下來，似是瀝干了最后一分勇氣，內(nèi)心的堅強(qiáng)已然崩塌，于是，無助的淚水接連滾落。

“素弦？”

她再次聽到有人在不遠(yuǎn)處喚她，卻不敢斷定是夢是真，她抬起頭，手里的燈籠不知何時被風(fēng)卷得不知去向，遠(yuǎn)處有一星暗淡悠長的光投了過來，一個高大偉岸的身影偏跛著從坡下艱難走來，似是再也支撐不住了，膝蓋一彎幾乎跌倒，她驚喜地幾乎忘卻傷痛，咬著牙一瘸一拐地挪過去：“裔凡！是你嗎？”

霍裔凡猛地抬頭，風(fēng)中一個纖薄的身影艱難地走向自己，他大睜著眼睛愣了一瞬，連忙飛奔過來，是她，竟然真的是她！如是失而復(fù)得的珍寶，他丟下火把，將她緊緊地?fù)砣霊阎?。她流著眼淚快要喘不過氣來，“裔凡，我知道你會來的，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他難以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忽然緊緊握住她的肩膀，厲聲吼道：“你瘋了么？為什么一個人跑到山里來！如果今夜我找不到你，你會有多么危險，你想過嗎？！”

她喉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不住地?fù)u頭，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話未說完，他已然脫下大衣嚴(yán)嚴(yán)地裹在她的身上，“我?guī)慊丶胰??！?

暗黑風(fēng)影里，有一個人默默注視了他們一刻，然后轉(zhuǎn)身而去。

第八十五章 紅萼無言，夜雪初霽攜手處（二）

“裔凡，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避風(fēng)寒?！彼齼龅每煲l(fā)僵的臉上，努力地漾起一絲微笑。

暗淡夜空中飄起了細(xì)密的砂糖樣雪花，他把她牢牢地裹在自己臂彎里，他手上套著厚厚的獺皮手套，早就凍得沒有知覺，如是一支枯木，觸在她不斷發(fā)抖的身體上，倒恍惚有了一點微弱感覺。他疲乏不堪，呼出的氣幾乎要凝結(jié)成冰。她默默地望著漆黑前路，忽然萌生了一種奇異的渴望，渴望這世界上最后一縷溫暖，可以挽作光環(huán)籠罩著他們。

雪越飄越大，仿若漫天飛舞著燦爛的蒲公英，她瑟縮地緊緊把頭靠向他的懷里，他再一次將她簇緊，嘴唇已凍得沒有說話的力氣，她卻已然領(lǐng)會他的意思，仰起頭來，聲音已經(jīng)被大風(fēng)卷沒，只有微弱的口型說：“裔凡，我已經(jīng)不冷了?！?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繼續(xù)向前走去。

他們一步一步艱難地來到小木屋，灶上的火已經(jīng)滅了，油燈里還有一丁點油，散發(fā)著暗淡如豆的一點微光，他扶著她坐到床上，捂著她的手搓在一起：“冷吧？再一會兒估計要更冷?！彼叵椅⑽u頭：“我一點都不冷?！?

他看著她皴紅的臉頰，略帶責(zé)怪的口氣道：“還說不冷，一會兒怕是要發(fā)燒了?！彼D(zhuǎn)身尋摸到一只破舊炭盆，里面裝有少量燒過的殘?zhí)?，他把窗前灶爐里的柴火揀到門外去，出來時隨身帶了火機(jī)，于是生起一個小型火堆，將炭燒好后做成一個簡易的火盆，端到床前，“現(xiàn)在暖和了吧？”

素弦探著身子湊到火前，“嗯”了一聲，“裔凡，別再忙了?！彼粗行┵M力，又取了長條凳來，將火盆端上去。她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快坐下吧，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我們湊合將就一晚?！?

屋子里的溫度漸漸升上來，他嘴唇本來凍得發(fā)紫，現(xiàn)在也慢慢恢復(fù)過來。她心里各種滋味交織一起，歷經(jīng)了過往種種，有苦、有酸、有甜，亦有當(dāng)前這般窘迫卻庸常的溫馨，她也在捫心自問，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恨，究竟還有幾分？她是來報仇的，可世事的發(fā)展，卻半點不由人，她縱有千般掙扎，萬般糾結(jié)，在這艱難無助的時刻，還不是只有他一人可以依偎？

她不再搞不清自己是否愛他，相反，她很確定，自己已然離不開他。她半低著頭坐著，一個人苦苦地思索著，這一刻風(fēng)雪中孤零零的小屋顯得十分寧靜，他伸過手去捋她額前的亂發(fā)，她不曾發(fā)覺，任由他撫著。幽幽的光火中她側(cè)臉的線條柔和而靜美。

他說：“素弦，睡一會吧，天一亮我們就能下山去了。”

她眸光投向他，“裔凡，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咎由自取?！彼拇洁閯恿艘幌?，“其實……我……”

“我都知道了?！币岱驳?，“你不要生裔風(fēng)的氣，他被娘寵壞了，脾氣一上來任誰也勸不住，我已經(jīng)嚴(yán)肅教訓(xùn)他了。”

“不，”她抬起頭來，眸里已是淚光朦朧，“裔凡，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直起身來靠過去，把她緊緊地攬在懷里：“不，什么都不必說了?！彼碜游⑽l(fā)熱，散著淡淡的肥皂味道，他輕輕撫著她的后背，像是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她已然淚流滿面，卻隱約感到一捧熱淚決堤般的，從心底流過，這一刻千言萬語都顯得不那么重要，于是她緊緊地依偎在他的懷里。

凍實的雪塊從外面的房梁墜落，發(fā)出砰砰的響聲，已是將近后半夜了，不知什么時候油燈滅了，她也已在他的懷里安然睡去。

昏昏沉沉之間一覺過去，她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接近大亮，山里的清透空氣從門板和窗縫中絲絲透來，她稍微有些咳嗽，卻下意識地忍住了，發(fā)覺自己仍然睡在他的懷中。他靠在斑駁的木板墻上，就那么坐著打了一夜盹。她略微直起身來，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就把被子輕輕地拉起來，蓋住他衣領(lǐng)的部分，他領(lǐng)口上別著一顆絳紫色的小星，扭到了反面，她伸過手去把星徽翻過來，須臾卻有遲疑，生怕動作一大他就醒了，于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回頭望著他熟睡的樣子，不知怎的，眉間卻掠起一抹愁思。

縱使，由不得心歸何處，終究還是擺脫不開了。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臉上浮起一點壞壞的笑意，“你醒了？”

素弦面頰略泛桃紅，掀開被子便起了身，又微一轉(zhuǎn)頭：“我們該回去了。”

他把大衣重新在她身上裹好，“山風(fēng)大，穿嚴(yán)實一點?！?

她摔到了腳踝，他本是要背她的，她怕他太過疲累，說什么也不讓，他只得攙扶著她在山道走著，步子很是緩慢，早晨的山里靜謐寧和，廟里的鐘鳴從遠(yuǎn)處悠悠傳來，雖然冬日里沒什么景致，卻令人感到格外平靜。裔凡突然想起什么，“對了，素弦，昨天你是怎么走到這里來的？這里離你進(jìn)山的地方，可是很遠(yuǎn)啊。”

素弦道：“是一個好心的尼姑收留我在這里的，她見我醒了，便下山去了?！彼⒉幌胱屗麚?dān)心，就沒有說出自己滾下山坡暈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