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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淡漠的一聲命令，始終穩(wěn)穩(wěn)跪在身前的飛羽衛(wèi)已是利落的起身，退后兩步，一個旋身，抬肘就向著那昏迷不醒被兩人架起的灰衣人胸前一個重擊。

胸口大椎穴猛然受了一擊，灰衣人悶哼一聲，睜開雙眼，他適才頑抗之時已是有傷在身，被俘之后又被人利落的卸了四肢的關(guān)節(jié)，此刻連站立都不能，只能癱軟的任人架著，為了防止他自盡，搜身的時候連他的下頦關(guān)節(jié)也是一并卸脫，如今剛剛拔去了臼齒，口中鮮血淋漓，卻因為牙關(guān)不能合攏而滴滴答答的順著口角不斷滴落。

這樣狼狽的情形下，灰衣人的眼神不過是剛驚醒的時候有過波動，隨后便又沉寂了下去。

“不愧是死士。”段銘承一直在仔細打量他，將他那一剎那神色轉(zhuǎn)化盡收眼底，心中略微一沉——有這樣的反應(yīng)，只怕很難撬開口了。

段銘承果斷的放棄了原本想給他接上頦骨關(guān)節(jié)的打算。

灰衣人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雖是被人架著，又扯了他的發(fā)髻強迫他抬頭，但眼皮卻始終半垂，既不看段銘承，也不看四周圍攏的飛羽衛(wèi)，只漠然的望著身前的空地，眼中甚至沒有焦距，像他這樣的死士，在被俘的那一刻就是等同于生命的終結(jié)了，沒死成是他棋差一招，但本質(zhì)不變，他心中明白，如今他不過是一坨還會喘氣的肉罷了，他也必須只把自己當(dāng)做一坨還會喘氣的肉。

“身手不錯。”段銘承淡淡的夸贊了一句。

……他們一路追著此人跑了半個大夏，好幾次都是千鈞一發(fā)之際叫他絕地脫逃，今日終于將他趕入了這提前做好的羅網(wǎng)之內(nèi)，饒是如此，還依舊叫他連傷了四名飛羽衛(wèi)。

雖說是有著想要捉活口而出手有所保留，但這死士的功夫和心性狠辣也都可見一斑。

“你不是陳家的人。”段銘承緩緩的踱著步：“陳家考取進士得官之前只是鄉(xiāng)紳門戶，躍入龍門不過短短二三十年，他們還沒這個手筆能培養(yǎng)出你這樣的角色。”

“可惜了，這樣的身手，卻跟錯了主子。”段銘承話音之中透出了一絲譏諷：“頂天立地的漢子，不說將有用之身為國效力，卻只會為虎作倀，戕害百姓，這般做派，連宮中的太監(jiān)都比你們更有男兒氣概。”

耳中聽到嘲諷鄙夷之語，灰衣人卻連眼珠都沒轉(zhuǎn)動一下，但接下來落入耳中的一句，卻讓他猛的心底一縮——

“在淮安等著與你接頭的，是淮安本地之人？還是南疆？亦或是……海關(guān)？”

這一句話分為兩段，前半句措不及防之下猛地入耳，而后半句段銘承說得極慢，一字一字的吐出唇畔的同時，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他，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

“呵。”敏銳的抓住了死士眼角處細微的抽動，段銘承一聲嗤笑：“看來是海關(guān)了。”

灰衣人眼皮動了動，終于抬眼望住了他。

“你自帝京一路朝向東南，目標(biāo)顯然很明確，而此前被我飛羽衛(wèi)緊咬不放，都不曾有過耽擱。”段銘承清朗的音色在這翠色林間緩緩消散：“而偏偏到了淮安此處，你卻一改以往的作風(fēng)，開始同我等兜起了圈子。”

“明知在此耽擱會身陷羅網(wǎng)，卻依然不急于脫身上路，這只說明，淮安就是你的目的地了。”

不是詢問，不是質(zhì)疑，段銘承只是淡淡的陳述著：“后續(xù)再向何方，已不是你的任務(wù)，你要做的，不過是交接傳訊而已。”

“大人。”一旁一寸一寸仔細搜揀了三遍死士隨身物品的飛羽衛(wèi)此刻已經(jīng)無功而返，垂首道：“沒有標(biāo)記，沒有信物。”

他們仔細搜揀了三遍，連這人外袍上的折邊都拆開了，卻沒有絲毫斬獲，隨身物品不過寥寥，都只是行路之人不得不帶的必備之物而已，每一樣?xùn)|西都是街邊店鋪隨手可以買到的，就如同此人長相一般，平凡而又普通。

“看來，你和人接頭時要對的，不是密信，也不是物品，而是暗語之類的了？”

也唯有只是刻錄在腦海中的暗號密語，方才不怕搜查，更不會遺失。

而此人要傳遞的訊息，只怕也是一同只記在腦中的言語了。

“給他收拾一下，手腳關(guān)節(jié)不必接上，押回落腳之處再審——留神別讓他咬舌。”段銘承抬頭望了望透過茂密枝葉灑下的點點日光：“把這地方打掃干凈。”

所謂咬舌自盡就是個笑話，但總歸還要從他口中掏出東西，沒了舌頭卻是不好辦的。

飛羽衛(wèi)中人人對此都司空見慣，得了令只肅聲應(yīng)是，絲毫不拖泥帶水的將死士拖到一旁上綁，另有幾人身形一閃就沒了影。

不過略等一刻，已是齊齊回轉(zhuǎn)：“大人，已經(jīng)完備。”

段銘承掃了一眼四周，眼光過處，無論是枝頭草葉上濺落的血跡，還是搏斗之中碰斷的枝條，倒地時壓倒的草叢，都已經(jīng)再看不出分毫，就連樹干上刀鋒過處劃傷的樹皮，都已經(jīng)細細遮掩妥善，這才一點頭，說道：“適才那兩名女子，可查了？”

“回大人，是淮安城中知府的家眷來此上香，除此之外還有商戶人家的女眷，都是清白人家。”

一言出口，便惹來另一名飛羽衛(wèi)的一記眼風(fēng)。

果然，段銘承掃了他一眼冷聲道：“清不清白，此時說了是不算的。”

回話之人心知自己犯了查案的大忌，把頭一低，不敢再言。

——那兩名女子原本他以為會是姐妹，但那個小的在被喚住的時候既然叫的是姑娘，那就必定還是主仆……段銘承心里思量著。

幸好那小丫頭沒再繼續(xù)向前，否則那死士當(dāng)時已是困獸搏命，若是叫他擄了人質(zhì)到手卻又是一場麻煩！

倒是后面的姑娘……將那丫頭召回的時機竟是正好……

段銘承心中重新將那兩名女子的言行舉止細篩了一遍，卻發(fā)現(xiàn)他竟然不能斷定那個姑娘的舉動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若說是無意，時機掐得實在是千鈞一發(fā)，彼時那丫頭再靠近幾步，就要落入了死士的攻擊距離……可若真是無意，小丫頭與她碰頭之后又曾有過一剎那的異樣……

可是那樣的距離，不論是他麾下的飛羽衛(wèi)還是那死士，都是隱匿的高手，一介女流又是如何能從遠處察覺端倪？

難道是有人不慎露了行藏？

段銘承若有所思的轉(zhuǎn)頭瞥了一眼垂手立于身后的飛羽衛(wèi)們，將那一個個身穿玄色勁裝的屬下們看得心里‘噌’的一下就長了毛。

……他們好像……也沒辦砸了什么事……的吧？

“適才可有人行事不密？”

話音未落，就見屬下們的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連動作頻率和左右順序都一模一樣，整齊得令人發(fā)噱。

轉(zhuǎn)回目光，段銘承重新望向遠處那座籠罩在明媚陽光之下的古剎，右手食指的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赤玉扳指。

“頭兒……”其中一名長著一張娃娃臉，看起來毫無危害性的年輕飛羽衛(wèi)糾結(jié)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的說道：“咱們兄弟都是老手，不可能暴露身形的，那兩個女子沒道理察覺，否則還能那么不緊不慢的么？”

真要有所察覺的話，不尖叫不腿軟就算了，還有閑情去研究什么蟲不蟲的？

“是啊頭兒，就倆小姑娘，根本沒靠近咱們的警戒圈子呢，這要是都能發(fā)現(xiàn)不對，不成了神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