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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湖庭轉動手里的酒杯,“是嘛,我不太清楚。二姑娘平時都在伯母院子里,我攏共也就見過七八次吧。”
他連稱呼都改了,長到十五歲的姑娘只見過七八次?這算什么兄妹?!程子瑯立刻知道這里水深,強行轉移了話題。
陶興耳朵豎起老高,他本來覺得父親的被牽連誣陷作弊往事已經很悲涼,果然每人背后都有秘密。
談到不愉快的話題,三人最后的氣氛算不上融洽,等到宴會一散,對方即刻起身告辭。
程子瑯略略有些不愉快,畢竟他折節下交沒幾人敢不答應。他也是有脾氣的,于是同樣離開。
程子現一直守在后巷,看到他給予厚望的堂兄出來,連忙迎上去,“堂兄,沒問題吧?”
“我出馬還有問題?”程子瑯十分不耐,“沒事了,以后說話小心點。”
“我也沒說什么過分的話啊...”程子現小聲嘀咕,哪曉得就觸到人家不對的地方呢?
“沒有就好,以后這種小事可別來找我。”程子瑯正欲上車,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你最近真的沒做什么過分的事?可別苦主都找上門來我還不知道?那小姑娘的事平了?”
“平了平了,絕對平了!我做事哥還不放心嗎?足足一百兩銀子,夠他們賣女兒十回了!”程子現賭咒發誓,自己絕對抹平了事情。
“行了,回去!”程子瑯摔下車簾,他還想回家去找他爹商量。
程子現看著堂兄離開,彎下的腰慢慢直起來,嘀咕道,我玩了你難道沒玩?怎么黑鍋都扣我腦門子?不就是一個玩壞一個沒玩壞的區別?
可他敢怒不敢言,說多了惹堂兄不高興他可兜著走。
程子現既然覺得已經平事,又等到新科舉子們陸續離開,府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心又癢了起來,長音樓剛來的小戲子啊,正正是十三歲的好年華,身段嬌嫩,嗓子一掐柔荑一擺,就甩到人心尖尖上去,班主還保證沒有梳攏過,逗的他心癢癢,可惜,雛要價貴,足足八百兩,程子現翻了自己的現銀,八百兩肯定有,不過家里就要喝西北風。
他在家里翻來覆去的翻看賬冊,決定了,就這本《長風圖》吧,剛好要價一千兩,還能剩二百。嘿嘿嘿,《長風圖》換長音樓的小戲子,妙啊妙啊,真是一段佳話。
碰瓷也是要選人的,第一,不能是本地人,別人容易找上門,第二,得有錢且識貨,不然一卷畫誰舍得賠一千兩銀子?拿出去都能砸死幾個畫師。
程子現在書局守了幾天,終于找到一個人選。
他們家收來的舊書挺有名,書生都喜歡來淘換,便有個瘦弱的書生天天來,次次都要守到快關門。
快關門時人少,正好做手腳,這一天,那書生又來了,且天氣微雨,客人稀少。程子現一個眼色,管家就打發走小伙計,順手把做好的偽畫和硯臺放在搖搖欲墜的地方。
這一切他們做過二十多次,駕輕就熟。
程子現打量瘦弱書生,外袍是粗布,內衫柔軟貼身好料子,腳下的靴子牛筋耐穿,應該是個出來玩的富家子。這種人最好騙,一聽說要告訴長輩就慌了手腳,多少銀子都愿意拿,他在心里給卷軸加了碼,一千二!妥妥能到手。
果然,瘦弱書生蹲下許久翻身,起身有些搖搖晃晃,他慌亂的擺動右手,啪,打個正著。黝黑的墨水給畫卷糊了個干凈,什么技法什么墨跡都看不到,只留落款和題字還在。
“我的畫!”程子現一聲驚呼,“我的《長風圖》啊!”
“《長風圖》?”瘦弱書生一僵,“是昔日前朝“六元及第”的楊大人的《長風圖》?”他手足無措的愣住,又撲上去用兩手拂去墨跡,弄得滿手是墨,想要看清畫紙的模樣。
可惜畫紙已經在墨里浸泡了,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靠,還碰上個懂行的,得加錢!程子現立刻加碼,同時哀哀切切的哭起來。
“是誰,把我爹的遺物拿出來的?”
“少爺,是我今天把珍藏都拿出來晾曬怕濕氣,才放在這里,準備馬上拿走的。”管家吞吞吐吐,還是把事情說的清楚。
瘦弱書生又多添了幾分愧疚,“楊大人的著作只有這么幾幅流傳至今,《長風圖》最為有名,可惜,可惜...”
程子現哀哀切切不說話,管家于是抓緊瘦弱書生的衣領子,“你賠!你賠!這是老爺的遺物!”
“大叔,如果這是正品,我一定賠。”書生撥開管家的手,“總要讓我賠個心甘情愿吧,讓周邊的店主進來做個見證可好?”
管家松手,“賠銀子又有什么用,唉,老爺留下的念想...”他一邊說,一邊請周邊五家筆墨店舊書店的老板進來,他們互相之前都認識,也知道程老先生收藏頗豐,是很有力的人證。
書生靠在墻邊,給了幾文錢讓小乞丐替他請衙門的人來。一間書局鋪子擠的滿滿當當,衙差過來是差點插不下腳。
程子現一味傷心,捂著心口似乎很難過,全程都是管家說話。
書生跟管家互相印證,把今天的事情簡略說出來。
“可惜了啊,程老先生的收藏我也見過,如果再傳幾年,必定是無價之寶啊。”舊書店的老板先說話。書生舉起畫卷,“您看看,是這幅嗎?”
“我瞧著像。”
“我也瞧著像。”
五家店主都說像,衙差對這種糾紛最不耐煩,“既然證實你損壞別人的畫卷,就照價賠償。”就說現在找他沒好事,老是這種小事。
書生又拿著畫卷轉過來,“老板,這是《長風圖》真跡,對吧?”
“作價一千五百兩,不過分吧?”
怎么還帶自己加價的?程子現點點頭,沙啞聲音說,“這是真跡,可憐我以后,無顏面對父親.....”
“壞人家東西,總是要賠錢的,唉,”書生嘆著氣,先把滿是墨跡的畫卷放下,從懷里出去手帕慢條斯理的擦手,擦完之后伸到荷包里。
程子現掩面,從手指縫里看著書生的動作,書生似乎很舍不得銀子,動作很慢很慢,最后用兩根手指夾出一塊碎銀子。
碎,銀子?
“賠真跡要一千五百兩,賠贗品就只要一兩。”書生微笑,“諾,不用找。”
“你,憑什么說這是贗品?這是我亡父的珍藏!”程子現氣的須發直立,霍一身站起來,搶過畫卷,“不想賠我就自認倒霉!你走!”
熟悉的店家拉著讓他別生氣,一片嘈雜中,書生的聲音清晰傳來,“因為,真跡在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