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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不能為我打開嗎?”
四目相對,咫尺之隔,他眼底的任何一點波動暗涌都看得清清楚楚。穎坤當然看得出來那里面的情意,就像映在他眼睛里跳動的火光,隨時都要奔突滿溢出來。她忽然覺得難以負荷,久蹲的雙腿麻木虛軟支撐不住,她從他懷里慢慢滑了下去,一下跌坐在地上。
心是一只匣子,打開了,就關不上了。
她自己一個人來看咸福,即使回憶過去也并不覺得哀傷;但是在兆言面前,他只要提起任何一點與咸福有關的話頭,往事就會像潮水一般涌來將她淹沒。他打開的不是封印的回憶,而是情感的閘門。
咸福的那只匣子已經合上了,兆言的這只卻才剛剛打開——或者,其實這只一早就悄悄存在了,現在只是重新打開而已;又或者,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只,所以才會相互關聯,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坐在他腳邊,恍惚地搖了搖頭。
兆言卻以為她是回答他剛才的問話,不禁怒上心頭:“他有什么好,值得你惦記這么多年!他殺了你爹,你四個哥哥,不顧你的傷痛處境以威勢逼迫先帝許嫁,這些都算了。可是他有沒有好好待你,有沒有保護好你?堂堂太子儲君被權臣奸佞一壺毒酒灌死,自身難保,他有沒有想過你一個吳國人在鮮卑舉步維艱,隨時都會喪命?他在地下看到你這些年孤苦伶仃、年華消逝,有沒有覺得對不起你?要不是他,你大可以嫁得圓圓滿滿,何至于受這么多苦?”
他說得又急又快,一口氣全都宣泄出來。其實還有更多的沒說完,要不是宇文徠搶在他前面橫插一腳,末兒怎么會變成他的姑母,他又何至于和她惜緣錯過,落到今日這等局面?
穎坤捂著心口搖頭道:“你別說了……”
“為什么不能說?我早就想說了!”積蓄多年的忿怨懊悔盡數涌上心頭,“末兒,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當初沒有堅定心意,趕在先帝和你結拜之前聘你為妃。我那時候太小,不懂,也不敢……我提議你以燕王妃之由拒絕宇文徠求親,不是亂出主意,更不是和你玩笑,我是當真的。這個心愿我從十三歲時就許下了……”
他從炕沿上挪下來,也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緩緩道:“兆言平生唯二愿,其一收復燕薊,其二娶楊末為妻。”
穎坤抬頭望他,他卻把頭低下去,低聲道:“雖然是幼時許下的心愿,但至今從未變過,過了這么多年反而越來越堅定了。如果早知有今日,別說我當時已經十四歲,就算我才四歲,也要向父皇請命聘你為王妃,那么后來那些事就都不會有,你不用在異國受那么多苦,你我現在也不會是這樣……”
穎坤心中百味陳雜,又酸又苦:“都已經發生了,再說何益?”
兆言道:“還可以補救的!你現在不是……只要你愿意,我們、我們仍然可以……”
“仍然可以怎么樣?姑侄親緣眾人皆知,陛下金口向貞順皇后許諾不再立后,我也曾發誓今生不會另嫁,這些都改不了了。”
兆言卻只留意到她最后一句:“你發誓不會改嫁?你要為他守一輩子?”
一說起這個,穎坤就想到下午掃墓時剛對咸福說以后要留守燕州與他長相廝守,一轉眼就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他墳前卿卿我我,不由心生愧意,站起身道:“陛下,地上寒涼,您還是請上炕吧。”
兆言追問道:“你真的發過這樣的誓?”
穎坤狠下心道:“臣不僅發過這個誓,還與仁懷太子約定來世再為夫妻。”
“你……”兆言氣結,“你連下輩子都許給他了,那我呢?你還有什么剩給我?”
穎坤低頭不言,兆言又自語道:“本來以為這輩子和你做了冤枉親戚,又是我自己毀誓另娶在先,今生無望續緣也就罷了,下一世定不會再重蹈覆轍,總算還有個盼頭……可你現在卻跟我說……”
穎坤聽見外面似乎有響動,走到門前向外張望,雪已經小了,積雪映著天色還未暗透。不一會兒那響聲走近,原來是齊進和侍衛們終于徒步趕了上來。
侍衛在外等候,她把齊進迎入屋內,齊進撲上來往兆言面前一跪,上上下下又摸又看,見他無傷無礙才大松一口氣,咋呼道:“陛下,山路這么滑,您怎么騎著馬就跑上來了?多危險啊,把小人的魂兒都嚇掉了。幸好陛下吉人天佑,萬幸萬幸。”
作者有話要說:趕緊毀尸滅跡,噓……
☆、第八章 破陣子1
鮮卑軍東進被風雪所阻,凌晨雪停后又繼續向燕州城下靠近,一直行進到燕州西南五里處安營扎寨。鮮卑騎兵勇猛,長于野戰沖鋒,先前一直遞書挑釁約戰于野地;吳軍將帥當然不會再像薛純一樣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城戰攻防才是吳軍強項,尤其楊公傳下的戰術軍械多為此道,據守燕州城池不出。鮮卑軍從蔚州繞行至燕州西面,戰線過長,補給困難,降雪后愈發加劇,無法和城內的吳軍長久對峙消耗。拓跋竑又認為天氣嚴寒令南方將士戰力大減,于是率先出兵,屯軍城下。
鮮卑營門與燕州城墻相隔不過三四里,晴天互相都能看到對方的旗幟哨兵。攻城并非鮮卑兵所長,人數上也不占優勢,拓跋竑派口才伶俐的士兵成天在城下叫罵,想引誘吳軍出城應戰。
這種挑釁激將的手段還當真有點效用,薛純的兒子薛亮駐守南門,就被拓跋竑激怒,差點打開城門沖出去和拓跋竑拼命。兆言恐他沖動誤事,將他調回后方,改派七郎去守南門。
穎坤清早送走七郎,回到住處時就看見行宮大門外跪了一群人,各個盔甲之外披著麻布縞素,走近一看,果然是薛亮和薛純的親信下屬。薛亮身披重孝,雙目赤紅,手中未持兵器只拄了一根苴杖,其他人也是涕淚交錯悲痛不已。穎坤看他們的模樣,就能猜到拓跋竑是用什么方法激怒薛亮的了。
薛純是楊公的舊部,穎坤與他交情也不淺,幼時親密地稱他為“薛大哥”,想到薛純的遺骸還在拓跋竑手中遭受凌|辱,她心中也悲憤哀痛。薛亮的心情她當然能理解,楊公臨陣自刎,她也是這樣氣急攻心奮不顧身地闖入敵陣中奪回父親骨骸。但拓跋竑不同于咸福和慕容籌,沒有尊重敵人的胸襟氣度,楊公死后尸身妥善殮入棺槨,薛純卻身首異處,首級至今還在鮮卑軍中傳示。
一名薛純的老部下認出她來,泣道:“八小姐,你也來了,你幫我們向陛下求求情吧!”
穎坤走到他們身邊問:“諸位所求何事?如果是請求出城迎戰,那就中了拓跋竑的奸計。戰術策略還是應聽陛下統一部署,莫要被憤怒迷惑因小失大呀。”
部下道:“我們并不是……”
薛亮卻打斷他道:“多謝楊校尉關懷,我等身為將領,大局為重還是懂的,不勞校尉費心。”
穎坤見他態度冷淡,語氣中似乎對自己還略有敵意,心想他大概是被父親尸首刺激太過悲痛,也沒有多想。這時行宮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透過大門瞥見打頭似乎正是身穿金甲的兆言,便轉身避開回旁邊配院。
薛亮如此裝束來行宮求見,皇帝當然立刻出來接見,親手將他扶起,問道:“眾卿這是何苦?并非朕膽怯畏敵,只是眼下鮮卑士氣正盛,不宜正面迎其鋒銳。薛將軍的仇一定會報,定要叫拓跋竑血債血償。”
薛亮道:“臣等并非逼迫陛下出兵,昨日臣魯莽行事,先向陛下請罪。鮮卑兵士氣鼎盛,正是因為拓跋竑將我父親首級綁縛旗桿之上傳示三軍,城中將士見者無不悲愴泣下,士氣受挫。此等卑劣暴虐之舉,毫無仁心道義可言,臣認為我們也不能以德報怨,必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能振奮我軍士氣,與鮮卑決一死戰。”
兆言掃了一眼階下眾人,緩緩道:“你們到行宮來請命,是向朕索要宇文徊了?”
穎坤一聽宇文徊的名字,不由停下腳步轉回身來。拓跋竑俘虜了薛純將之斬首,吳軍俘虜了宇文徊,薛亮所說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就是要殺宇文徊來給鮮卑人下馬威了?
想到阿回她心中一凜,忙調轉回頭勸諫道:“宇文徊只是黃口小兒,拓跋辛扶持登基,現在帝位也不保,鮮卑軍中認識他的人恐怕都沒幾個,拓跋竑更是目中無人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殺之如何能挫敵銳氣?恐怕反而要讓燕州百姓以為陛下不仁,連婦孺幼兒都不放過。”
兆言立于階上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薛亮冷笑道:“俗話說長嫂如母,楊校尉果然還惦記著這個小叔子,要幫宇文徊說話。至于我爹以前叫了你那么久的妹子,年歲已久,校尉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原來他的敵意是因為這個。穎坤道:“少將軍,我是就事論事,并非徇私。兩軍對陣如能傷其將帥,自然可大挫敵方士氣漲己聲威,將帥越有名望則效果越顯著,鮮卑如今士氣大振正是因為薛將軍在軍中的威望隆盛。反觀宇文徊,年幼弱質養于深宮,登基僅數月,毫無權勢威信,俘虜他時就未見鮮卑受挫,如今鮮卑已另立新帝,殺之更無助益。如果是聲望顯赫的統帥,我也一定支持少將軍殺之壯我軍聲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