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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恍惚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也隨之崩碎了。
宇文徠本是騎馬走在前面,回過頭趕到車邊。車旁內侍猶豫道:“殿下,怎么突然就塌了,這……”
宇文徠的臉色也不好看,勒住韁繩對楊末道:“先別管它了,以后我會再派人來重修的,先走吧。”
車馬重又起行,她等他回前頭去了,忍不住一再頻頻回望那座坍成一地木棍草屑的茅屋。她不信鬼神宿命之說,但是這座承載了他們緣分起落的山間野舍,它這個時候塌了,她無法抑制心中的愁緒失落。
除此之外,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仿佛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天黑后車馬走出狼山北麓,與先前丟在驛站的行轅車隊會合。昨日紅纓被人從楊末身邊騙走支開,回來發現小姐連人帶車都不見了,急得一晚上都沒睡好覺,一看到她立即沖上來,對她左看右看:“謝天謝地,小姐你可回來了!你昨晚去哪兒了,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
楊末沒對她言明:“他們能把我怎么樣?這不好好的嗎。”
白馬圍場是去不成了,行轅車隊掉頭沿原路返回燕州。來時走得閑適緩慢,回去連奔帶跑,三天的路程一天就趕到了。
紅纓回車上與楊末同乘,等車門一閉周圍無人了,她神色凝重地小聲對楊末道:“小姐,你知道嗎,上京出大事了。”
楊末問:“是皇后駕崩的事嗎?”
“對,”紅纓湊近她,“消息還沒有傳開,只有幾個身居要位的人知道,其他人只知皇后突然崩逝,不知原委。我是從南京留守和他下屬那里偷聽到的。”
楊末也正為這件事疑惑,急忙問:“你知道什么原委?皇后怎么死的?是暴病,還是什么……”
“皇后,”紅纓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是被魏國皇帝三尺白綾賜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貌似得了【無存稿3000字萬歲多一字浪費每天寫夠3000就寫不出來】病,腫摸辦┭┮﹏┭┮
☆、第十五章 黃鶴引2
“賜死?”楊末不免大為震驚,“皇后犯了什么大錯,竟要賜死?”
“罪名是與伶官顧夢塵私通,皇后身邊的婢女和教坊中人告發,太師上疏,人證物證確鑿。皇帝當即龍顏震怒,不予皇后辯解機會,下旨賜死。”
“簡直荒唐!皇后貴為一國之母,身份尊貴無比,封后廿余年,她的兒子是未來的帝王,怎么會和低賤的伶人私通!”
紅纓想法與她不同:“那可不一定。鮮卑人不像我們漢人那樣看重女子貞節,宮里有些宮人被皇帝寵幸過,放出去一樣嫁人,他們都不在乎。我聽說魏國有過一位皇太后,好像是當今皇帝的祖母還是曾祖母吧,老皇帝死了,她還改嫁給入宮前相好過的大臣,連新帝都稱后夫為父。皇后確實經常召伶人到甘露殿內演奏,和顧夢塵隔著簾子相對彈箏,有時連簾子都沒有呢,很多人都見過。這些事如果放在我們大吳,你能想象嗎?”
楊末聽她的語氣對鮮卑皇室頗不以為然,并無太多敬意。她稍稍冷靜,仔細琢磨紅纓聽來的訊息:“顧夢塵?是我送給皇后的那名樂師?”
“就是他。”
沒想到一時興起送給皇后的樂師,竟會至她于死地。“還有物證?”
“物證是皇后親手謄寫贈送給顧樂師的情詩,詩中含有‘顧夢塵’三字,是晚唐李商隱所作,寫的什么‘浪笑’、‘牡丹’、‘雨后零落’、‘粉態’。我就聽了一遍,背不下來。”
楊末按她描述思索回憶:“是不是《回中牡丹為雨所敗》?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前溪午罷君回顧,并覺今朝粉態新。”
紅纓點頭:“對,就是這首。”
“這哪是什么情詩?”
紅纓雖然識字,但詩詞讀得不多。“留守說,李商隱的名篇不都是情詩嗎?而且這里面有這么多淫艷字詞,又含有‘顧夢塵’三字,當然是皇后寫給樂師的情詩。”
楊末氣極反笑,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荒誕不經的事。皇后才情冠絕北國,與周圍脫離蠻荒未久、很多人甚至都不能識文書寫的鮮卑人情格格不入。以往她只為皇后感到惋惜,同情她高處不勝寒的苦悶孤獨,誰知這些粗蠻的鮮卑人,自己不懂詩詞中的情懷寓意,硬摳出幾個字眼來附會曲解,就能誣陷皇后與人私通。李商隱如果知道他詠物抒懷的詩作被當成淫詩、通奸罪證,只怕也會氣得從棺材里跳出來吧?
“這根本不是情詩,就算真的是皇后親手謄抄,也只能說明她以牡丹自比,感慨自身際遇。顧、夢、塵這三個字,詩詞中比比皆是,湊到一首詩里也不足為奇,怎么就成了私通的鐵證?”
紅纓道:“除了物證還有人證。皇后身邊的婢女、教坊中的伶人都作證,聽見皇后喚顧樂師為‘顧郎’,召他入幕私會茍且。連顧樂師自己都承認了,除了這首詩,還供出不少皇后贈送他的饋禮,其中不乏香艷之物,這總是鐵證了吧?”
“顧夢塵自己承認?”這下楊末也不知如何反駁了,“是不是屈打成招?”
“不是,事發后主動請罪的。”紅纓嘆氣道,“其實我也覺得皇后跟人私通挺匪夷所思的。給皇帝戴綠帽子,就算有那個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后果吧?能當上皇后的人,不至于這點分寸都沒有。不過真真假假誰知道呢?皇后白綾自縊還留個全尸,只可憐那顧樂師,被魏國皇帝下令裹入皮囊,騎衛縱馬踐踏成泥后丟進獸欄,尸骨無存,太慘了。身在風塵卻有此俠義忠骨,令人敬佩。”
楊末心下一動:“你覺得顧樂師是有意為之?”
紅纓道:“我見過他幾次,那人清高得很,都落了賤籍了,還一副高高在上誰都不入眼的架勢。他操琴彈箏技藝精湛,在洛陽就因為不肯阿諛媚上一直出不了頭,才被送來鮮卑。這樣的人應該會為了巴結皇后而與她暗通款曲吧?要說他是真心傾慕,那可是皇后,皇帝的女人,而且年紀都能當他母親了,認識也才幾個月,可能嗎?誰會對鮮卑人動真心?”
話說出口她才覺得失言,急忙止住,小心覷著楊末臉色。楊末卻只是目光微微一閃:“如果顧樂師是出于忠義,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紅纓道:“何錯之有?他只是個身份低微的伶人,卻扳倒了魏國的皇后,光憑這點后世也能奉為傳奇了吧?紅線女、聶隱娘,都是講的這些風塵俠客為國為民的故事。”
楊末沒有辯解。他們的想法不同,看待國家之爭的視野也不同。就像靖平身負火藥刺殺魏太子,背水一戰慷慨赴死,顧夢塵自污品格死無全尸,不能否認他們的忠義。
但是這么做導致的最終結果是否真的對大吳有利,卻不是他們能預料到的。
楊末凝眉又問:“而且這么大的事,倉促下令就將皇后賜死,慕容籌呢?他沒有出面?”
紅纓回答:“我聽那個留守說,慕容籌那邊得到消息還要幾天,屆時定會天翻地覆,要下屬守口如瓶先不泄露內情。想來他是不在京中。”
楊末冷笑:“這時機還選得真好,太子和慕容籌都不在上京,皇后只是一介女流,深宮中孤立無援,而且下手這樣利落,定是早就計劃周詳了。”
紅纓道:“我原以為皇后的地位已經夠穩固了,又有兒子和弟弟撐腰,誰能比得過她?就這樣也說倒就倒了,一條白綾送上了路。難怪離開洛陽前大夫人說伴君如伴虎,宮里不像咱們尋常人家,是個龍潭虎穴要人命的地方,真可怕。小姐,我真擔心你,你脾氣這么直,以后怎么爭得過那些心思彎彎繞繞又陰毒狠辣的女人?”
楊末問:“你覺得這是宮中女子爭寵,陷害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