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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來執她的手,她立刻燙著了似的甩開,他又趨上一步抓住,翻開掌心查看。被簪子扎破的地方已經結了痂,豆大一點疤痕,小心掩飾不容易被發現。他抬起眼角瞥了她一眼:“婢女看到了嗎?”
“嗯……”一出聲發現嗓子又痛又啞,不禁又想起宮女們關于她叫聲的誤解,愈發不自在。侍女當然發現了她手里的傷口,還調笑說:“殿下太不憐香惜玉了,怎么還能讓簪子扎到手?”要去拿紗布替她裹上,被她沉下臉拒絕了。她清了清嗓子仍覺得嘶啞灼痛,索性閉口不言,只點了點頭。
“看到就看到吧,沒什么大不了,如果有人問起就推給我。”他的指尖在掌心里輕輕按了按,柔聲問,“還疼不疼?”見她搖頭,又說:“幸而傷口不大,包扎反而引人注目,露著透氣或許好得更快些。”
說完了,他卻還握著她的手不放開。楊末想把手抽回去,被他轉而扣住手腕,攜手往床邊去:“這會兒不難受了吧?已經快四更了,還有一個多時辰能歇息,快睡吧。”
楊末站住沒動,沉著臉戒備地看他。
宇文徠嘆氣道:“你還擔心我對你非禮不軌?方才你那樣我都沒有趁虛而入,現在你沒事了,以你的武功我哪占得到你便宜?洞房之夜當然要同床共枕,外面還有人守著。你倒已經睡了一覺,我可是一直沒合眼。反正我要睡了,這床榻這么大,我自占一邊,剩下半邊愛站愛坐愛躺都隨你。”
他放了她的手回榻上,從內側堆疊的錦被上扯下一幅來蓋著,面朝東而臥,不一會兒居然真的睡著了。
楊末其實也困倦得很,之前那兩個時辰根本沒睡好,明日一早還要去拜見帝后公婆、嬪妃長輩、接見命婦、接受朝拜,事情不比前一天少。她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發現宇文徠已然睡熟,呼吸勻深綿長,便也回到榻上,另取了一條錦被在遠離他的西側躺下。
第二天起來楊末的嗓子仍然沒好透,拜見帝后難免要回話出聲,皇后就關切地問她:“公主的嗓子怎么了?”
艷事傳聞當然不會這么快就傳到皇后耳朵里,但周圍有些人卻露出了然的曖昧神色。宇文徠替她回道:“上京氣候不同洛陽,公主還不習慣,晚上睡著了蹬被子,著涼咽痛,怪兒臣對公主照顧不周。”說完還溫柔含笑地看了她一眼。
這么親昵的話語神態看在旁人眼中當然是新婚夫婦恩愛的明證,紛紛恭祝贊嘆。楊末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既不能駁斥他,也無法勉強自己惺惺作態地應和,只好低頭不語。好在皇后體貼,見她咽喉不適讓她不必事事應答,免去了不少尷尬。
太子洞房花燭的細節無須向別人報備,但太子妃受傷這事還是被司閨記錄下來,上報給皇后。皇后免不了要問起:“聽說公主昨夜手心被金簪刺傷,可還要緊?好好的怎么會被簪飾劃到手呢?”
楊末未答,宇文徠又笑道:“看來母后今日是非要懲罰兒臣了。此事確實是兒臣的不是,令公主玉體受損,但其中因果細則實在不便奉告,母后罰得再重兒臣也只能咬緊牙關領受了。”
這話引得旁人都吃吃笑起來,有年長的妃嬪對皇后笑道:“皇后是頭一回娶兒媳婦,需知這當婆婆的不能管太嚴太細,小夫妻倆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罷了。”
皇后看著兒子和新婦也歡喜,佯怒瞪了宇文徠一眼:“公主遠道而來,往后就只有你跟她最親近,你不體貼她誰來體貼?居然傷了公主玉體,那就罰今天所有的酒都由你代她喝。”
宇文徠道:“能為公主效勞,兒臣求之不得。”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換來滿室鼓掌喝彩。
有皇后和宇文徠的刻意回護,楊末這一天過得還算順利。反正她是外國公主,他們不會給她太多負擔,儀式自有別人主持,大多數時候她只需要端莊地坐在那里微笑即可。
唯一讓她難以忍受的,就是一整天都得對著宇文徠那張臉,還得裝作和他琴瑟和鳴夫妻恩愛的模樣,偶爾被他握個手摟個肩都只能忍著。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在皇后的甘露殿用罷晚宴回到東宮,她已經被頭上沉重的鳳冠壓得直不起脖子了。新婚御房設在東宮正殿,過了洞房花燭夜,太子妃就可以回自己的柔儀殿起居了。紅纓等從吳國帶來的侍女都安置在此處,聽說公主回來早已備好熱湯。
楊末跨入柔儀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頭上的鳳冠摘下來,順手丟給紅纓。她左右一看,殿中侍女都是吳國故舊,也不避諱,伸手就把翟衣霞帔玉帶解了想要脫下來。
脫到一半,殿門忽然被人推開。她正要斥問是誰不經通報就隨意擅闖,一回頭看到進門的那人,到嘴邊的話語就梗住了,忙把卸到肩下的翟衣又拉攏圍緊:“你來干什么?”
宇文徠跨入殿中,面帶笑意,示意身后的侍女閉門退下:“昨日剛剛成婚,我不來太子妃這里,還能去哪里?”
楊末對著他一整天,心中早已煩躁不堪,冷聲道:“我管你去哪里,別來煩我!”轉身越過屏風走進臥室。
宇文徠也跟了進去,語氣并不因為她的冷淡而失了輕快:“哪有新婚夫婦第二天就分居的道理,那就不是夫妻,是仇人了。”
楊末停住腳步,背對他冷冷道:“我們本來就是仇人。”
身后許久沒有回音,過了好半晌,才聽他幽幽道:“我今天如果不來,很快就會有人揣測吳國的公主是不是太不稱我心意,新婚第二天就讓公主獨守空閨,這不僅是對公主不滿,更是對吳國不滿。就算是裝裝樣子給別人看,也得多裝幾天。”
楊末挺直脊背沒回話。他知道她的軟肋,知道她在乎什么,知道用什么威脅她最有用。假如他現在對她說:楊穎坤,脫光你的衣服乖乖躺到床上去,否則我就廢止與吳國和約再興戰事。她也沒有辦法,只能照做。
但是他并沒有那樣,而是柔聲道:“昨夜不已經這么過來了么?我就在這兒睡一覺,不會對你怎么樣,你當我是個占地方的被子、枕頭、隱囊就行了。”
楊末轉回身去,見他面色柔和、目光沉沉地望著自己。她遲疑了片刻,問:“那你要在這兒睡幾天?”
宇文徠見她松口,眉梢微露喜色:“過個三……至少十天半月吧,才像恩愛夫妻的樣子,是不是?”
楊末指著床榻道:“還是你睡東邊,我睡西邊,不許越過中線。”
他立刻點頭:“好,都依你。”
在山中木屋那次,他們也是這樣約定的,以草莖為界,絕不越雷池半步。后來呢?那樣繾綣糾纏、濃情蜜意,連周公之禮都只差一步,哪里還有雷池,哪里還有界限。
現在他們已經是夫妻了,那一步卻再也跨不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誰教我的來著?表著急,徐徐圖之,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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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探芳信1
楊末婚后這幾天睡得不是很好。練武的人也是人,需要的休息時間并不會比常人少,如果時常保持警覺夜里無法熟睡,偶一為之還好,連續幾天下來不免疲憊。
這幾天她仔細觀察過了,宇文徠確實謹守信約,只睡在臥榻西側角落里,離中線分界還有尺余距離,中間再睡一個人都綽綽有余,她慢慢地也放下心來。
兩人相安無事,過了幾日已經達成默契,每天晚上宇文徠到柔儀殿過夜,與她同床不共枕,一人一個被窩互不相干。白天他自有自己的功課事務,除了二人必須一同出席的場合,其他時候也不會來煩她。
她在異國的王庭獲得了短暫的安寧,但是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縱使她千般不愿,也知道夫妻兩人如此相處,是不得長久的。
出嫁前她設想過很多對付他的場景,包括洞房之夜那一場未遂的刺殺,她想好了各種應對他的策略。但是從第一天開始,事態就完全不按照她預期的方向發展。他既沒有威脅逼迫,也沒有殷勤討好,而是隨她而動,變攻為守淡然處之,讓她反而無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