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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晴天霹靂,石破天驚,何程程大徹大悟——江瀾這個壞女人,有狗了。
哪家的狗,什么樣的狗,在線等,挺急的。
何總在之后的日子不得不分出神來思考這個問題,還好在巨長的在院時間面前線索無限放大,不需要刻意就能看到,比如這個飯盒出現在走廊的外賣點,包得規規矩矩,在海量外賣中十分不搶眼,比如小姑娘總是放下東西就走,在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竟然沒一個瞅出她和外賣員的區別。
偶爾碰到幾次,女孩子身形筆直,口罩遮住半張臉,剩下眼神淡得像一抹云,她戴著耳機自顧自往前走,看上去是高冷的那款。
何程程沉思片刻,她不是濱大畢業,沒磕到當年天造地設的校園愛情,自然對江瀾的前任印象不深,在她看來,張總是個很健談的人,家里又有點藥企背景,在科室刷足了臉,包括當時新來的她,“何醫生,我是江瀾她對象,你好你好。”干燥的手掌交握,笑容加八顆大白牙。
商人做派,何程程撇撇嘴,第一印象不怎么樣,后面又鬧出這么大的事,撇開外面瘋傳的幾個版本,她曾親眼見過瀾瀾換洗手衣,胳膊大腿到后背都是血痕,像是拿什么東西抽的,傷處腫高破皮,四周落著慘不忍睹的烏紫。
“你不用走,”何程程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沉重,她背著手走上前,跟人家小姑娘堵了個照面,“坐下來等等,這場手術快完了,我這就叫她出來。”
小姑娘被唬得倒退一步,肉眼可見的紅從臉上迅速蔓延到耳根,怎么看都乖乖巧巧的,一邊點頭一邊結巴道:“好、好的。”
何程程爽了。
……
濱江衛視曾經播過一期在人間,攝影師扛著攝像頭跟拍各大醫院,其中一場就在濱大二院心臟中心,當年收視率一貫長虹,急診、外科、大手術,峰回路轉看盡人間真實,被稱為踩爆醫療劇的神仙紀實。
心臟病以發病高,病情急,高死亡率進入大眾視野,又牽涉各大基礎病,因此只要醫院有條件,科室大聯合是效率最高響應最快的模式,CCU、ICU、心內科、心外科、胸外、兒外、介入、麻醉、康復等等都是其中一環——打破科室藩籬,實現疾病發展過程的病人急轉,這個地方就是心臟中心。
如今心臟中心的大主任名叫邵青峰,當年從濱大心胸外科頂級大佬“劉一手”那接棒,在中心一做就是二十年大當家,在手術臺干了這么多年,新年一過,終于開始籌劃退休了。
當然退休是不可能一下退掉的,韓思問拖著江瀾來看他,老頭精神抖擻,樂呵呵接過學生孝敬的茶葉,怎么看都像只精明的倉鼠,“先和老婆去西北看看楊樹林,明年再返聘嘛。”
老邵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或者說職業將他塑造如此,興致來了帶著科里深夜掃蕩火鍋店那是常有的事,他的口頭禪就是:指不準哪天腳一蹬翹辮子呢,過一天快活一天。
“我前天還看見你那閨女,”他戴上老花鏡看論文,想起來給韓思問比劃,“長這么高,可了不起嘍。”
“說來就愁,她又不好好吃飯,現在跟個竹竿子似的。”
“哈哈哈那不是閨閨的錯,是你做飯不行。”
“……”
師徒在書房聊科研聊家常,中午張羅著吃飯,兩個粗心大老爺們這才發現江瀾靠著客廳沙發打盹,師母還給她圍了個小被子。
“這孩子,變著法讓人心疼。”老邵放低聲音,探頭給妻子說,“愛萍啊,我記得小瀾喜歡吃那家龍井蝦仁,點上點上。”
回頭再看,只見陽光溫柔,額前亂發被焗成金色,她一呼一吸,臉頰都睡紅了。
“我還記得啊……她是那屆七年制第一個找我的。嗨,你就感覺她突然從哪里冒出來,提著包神仙酥鴨說老師我想干心外,然后就忘不掉了。”老邵多看幾眼直搖頭,“她當叁井打籃球說干就干嘛?實習沒少給我捅婁子,被護士長到處攆,但——唉,不會就學,知錯就改,膽大心細,她真是干這行的好苗子。”
野草一樣的小姑娘,至今老邵還能在滿園桃李中回憶起她的眼神,足夠炙熱銳利,在醫學作兵書,電極刀和藥物為前鋒的無影燈戰場上,經得起與疾病死斗的消磨。
他是看著江瀾成熟起來的,從管床開始,拉鉤、縫皮、助手到主刀,她不是最快最好的那個,可從開胸切除到縫合,穩扎穩打總能不斷變好,行云流水令人信賴。
老邵私下里常跟老伙計炫耀,我這關門弟子太好了,前程無量啊,那什么萊比錫的進修名額,拿來吧你。
只是后來……
“思問,我不在你盯著她點,這兩年把副高過了吧,再耽誤下去怕要沒戲。”
“論文還在審,這還是我去年天天催她才給我擠出來,”韓思問哭笑不得,“老師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之前半年的聽力……把基層服務耽誤了。”
一并擱淺的還有出國進修,職稱考試,一夜之間進取心好似被攔腰截斷,天才再也沒了下文。
老邵心里一陣難受,外環境的摧殘比自甘墮落來得殘忍。那天像今天一樣冷,出著大太陽——無濟于事的太陽,斜斜地打著學生微弓的背,手指緊捏的袖口。
邵導,她跟人交談還不適應,需要側過臉,顯得茫然又局促,您人脈廣,有認識的律師嗎?
無論關系還是金錢……她除了倔強一無所有。
我打不過她。
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意氣、銳利,甚至那團火便在那刻熄滅了。
老邵嘆了聲作孽,坐在椅子上緩了很久,忍不住問:“那她……現在談朋友了沒?”
“她不說。不過大家都看出來了,前幾天倆人還偷偷摸摸在醫院逮貓呢。”
老師你最喜歡的那只黑貍花,現在已經被閹完送走了吧。
邵老先生張嘴呆了幾秒,被情緒過山車甩得大腦空白。
果然人老才會傷春悲秋,年輕人啊,哪有空回頭看呢,他忽然想起當年見不得罵不得的神仙酥鴨,你呀——哈哈哈笑彎了腰。
這一天江瀾在導師家睡了個昏天黑地,醒來不知今夕何夕,她剛伸直懶腰,恍惚間就被拽上飯桌,面前擺滿香噴噴的菜。
師兄開了兩瓶菠蘿啤,兩人拿瓶脖子干杯。
“你可要好好的啊。”
江瀾困惑,“我不一直都很好嘛。”
蝦仁太好吃了,她瞇起眼睛懶懶嚼,等著拉清樾去吃,女人卷毛凌亂,笑出兩個梨渦。
作話小尾巴:
江瀾這條路如果讓清樾走……是真會出人命的。
哦對了,瀾瀾上學的時候七年制還是七年制,還沒被改成八年制。
說個特搞笑的場面。
清樾沒做好準備面對江瀾的同事,后來她再偷偷摸到科里,大家波瀾不驚,眼皮子一抬點頭致意:“來了。”
清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