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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腰眼的老傷又開始隱隱作痛,類似條件反射的痛感令她難以忍受,凌薇蜷起身子,用手按在了傷處。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掌心厚厚的老繭,視線中的一切變得灰暗起來。
她厭惡下雨的日子,雨水總能沖刷掉往日美好的一面,顯露出這個世界骯臟墮落的丑陋嘴臉。排水不暢的街道,避雨狂奔而不顧左右的行人,像末日來臨一樣,雨滴將所有人分割成了一個個的獨立體,對周遭熟視無睹。
她垂下雙手,熟練地轉起輪椅的輪子,回想起正是一個雨夜,自己失去了對所有人的信任。
“薇薇,我來晚了,真不好意思!”換班的同事姍姍來遲,一坐下就埋頭甩著被雨淋濕的長發。
“看起來外面的雨還不小呀!”凌薇遞了包紙巾給她。
“謝了。來,我送你到電梯那兒。”山姍用紙巾擦干了額頭上的水滴,把頭發扎了起來,利索地站起身子,推著凌薇朝這層電梯走去。
“這天氣你怎么回家?”山姍擔心地問道。
“拜托,我只是腿不方便,又不是全身癱瘓!回家這點兒小事還能應付得了。”
“可是……”
“放心,我已經預約了出租車,車現在應該已經到樓下了。”
凌薇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兒,伸長手臂艱難地按下了電梯按鈕。
“那我替你去借把傘吧!你等等。”山姍往員工休息室里跑去。
“不用了,電梯馬上就來了。對了,桌子上有份疑似報假案的數據,你記得拿去備案,這次可千萬別再忘了啊!”凌薇叮囑道。
“這事包在我身上。”山姍一口答應,“電梯來了,你路上小心。”
凌薇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生怕金屬踏腳鉤壞電梯里其他乘客的褲管。電梯里的人們,自覺讓出一個輪椅的空間。
“到家記得給我電話。”山姍做了個話筒的手勢,就像在叮囑自己的孩子一樣。
“你快回去上班吧!”凌薇急忙關上了電梯門,嘴里依然嘟囔著那句話,“真是的,只是腿出了問題,又不是全身癱瘓,把我看得和小孩兒一樣。”
噼噼啪啪的雨滴打在石磚地上,放眼望去,天地間蒙上了陰郁的灰調子。
凌薇扯了個小謊,她沒有預訂出租車。如此惡劣的天氣,卻是出租車司機的春天,每輛呼嘯而過的出租車全都滿客。
凌薇伸出手臂測了測雨勢,發現雨已經轉小。從這里走路回家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咬咬牙,凌薇的輪椅沖了出去。
然而沖了一半路不到,凌薇渾身就沒一處是干的了,她索性慢起來,邊推邊回想著剛才的那通報警電話。
一個人要如何被淹死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如果不是天方夜譚,那會不會是黑道的報復呢?應該不會,電話里提到的上泰大廈,是鬧市區的著名寫字樓,治安不至于差到這種地步。
在滿是監控攝像頭的高級寫字樓里要殺死一個人,只有精心策劃安排一起謀殺案了。況且,辦公室里真的有足夠淹死人的水嗎?
越往深處想,越有疑慮和擔心積聚在胸中,灌進衣服里的雨水,也沒那么冰涼了。
報案的男人在這起謀殺案中,究竟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通常的報案內容都是已經發生的事件,這個報案人卻預告了殺人事件,他既然知道了案發的時間地點以及死法,除了報案,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為什么不讓被害人躲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呢?
更讓凌薇不解的是,一提及報案人的名字,他就匆匆結束了通話,難道他的名字比一條人命還重要嗎?
將這通電話歸為報假案,草率了一些,凌薇打算明天復核一遍報案人的信息再做決定。
經過一片泥濘的小水洼,一排土黃色的六層公寓樓就在跟前了。
凌薇的手上已滿是污泥,她停在了一棵大槐樹下,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水珠,發現今天的公寓樓和以往不太一樣,原本空闊的公寓樓前,停著好幾輛汽車,凌薇看車牌覺得有點兒眼熟。她朝著其中一輛汽車,雙臂再次使勁兒發動自己的輪椅。
貼著咖啡色膜的車窗內,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懶散地斜躺著。
凌薇用指關節敲了兩下車窗,男人如被驚醒般轉過了頭。
“果然是你啊!我老遠看著像你的車。”凌薇笑道,“孟警官,你怎么會在我家樓下?”
“這里是你家?”
“這間就是。”凌薇指了指一層的某扇窗戶。
孟警官略微有點兒意外,嘴上機械地說了句:“那真是巧了。”
當發現凌薇竟渾身濕透在雨中時,他立刻冒雨從車里鉆了出來:“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知道找個人接送你?看你都淋成落湯雞了!快到車上來!”
“不用勞煩你了,我到家洗個熱水澡就行了。”凌薇婉言謝絕了。
可孟警官就像沒聽見一樣,把凌薇推到了副駕駛座旁,將她強行塞進了車里,凌薇再三推托也奈何不了五大三粗的孟警官,只得乖乖上了車。
替她關上車門后,孟警官蹲身耐心地折起輪椅來。這時,一個留著板兒寸的年輕人,一溜小跑到了他的身邊。
凌薇看見孟警官朝年輕人擺了擺手,就將輪椅丟給了那個年輕人,年輕人哭喪著臉還在說著什么,孟警官頭也不回,自顧自地縮著脖子鉆回了車里。
“孟警官,我的濕衣服把你車里弄得到處是水,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凌薇深表歉意。
“沒事,沒事。這車早就被那小子搞得烏煙瘴氣的了,車里弄點兒水反倒干凈了。”孟警官拍著被淋濕的頭發安慰道。
“你和張警官今天到我家這邊來,是發生什么事了嗎?”凌薇關切地問道。
“嗯。”孟警官嚴肅地點了點頭,“有人在自己家里跳樓自殺了。”
“真可惜呀!”凌薇前傾身子,想透過風擋玻璃找找是哪戶人家。
“你剛才說你家是這間對嗎?”孟警官問。
“是的。”凌薇從孟警官臉上捕捉到了一種怪異的神情,但她不知道這種神情意味著什么。
“跳樓的人,是你的隔壁鄰居。”說完,孟警官長嘆一口氣。
凌薇并沒有立刻領悟這句話中的意思,幾秒后,當她恍然大悟的時候,才明白孟警官的表情,那是在看魔術表演的觀眾臉上,才能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