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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程一榭發了瘋似得慘叫,悲痛欲絕的模樣仿佛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靈魂的某個部分正在緩緩死去。
“120,快打120!!”盧艷雪已經淚流滿面,她抖著手打了120,接著撲到了程千里的面前,握著程千里的手,道:“千里,千里,堅持下去,千里——”
程千里沒說話,他眼神里的神采開始淡去,身上的氣息漸漸微弱,像是一幅褪去了顏色變得黑白的畫,冰冷的氣息席卷了他的身體,他努力的張了張嘴,叫出了一聲,“哥”,然后用盡了全部力氣,擠出了幾個字:“不……難過。”
看著這一幕,林秋石捂住了臉,他慢慢轉過身,靠在了墻壁上,整個人都萎頓了下來。
耳邊是盧艷雪和程一榭的哭聲,如同奏響的哀樂。
急救車能有什么用呢,他們都知道失敗的代價是什么。
程一榭最終拒絕了醫護人員,他們來的時候,程千里的呼吸已經停止,而他不愿意讓他心愛的弟弟,從他的懷中離開片刻。
阮南燭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確認了程千里的死亡,他才轉身進了廁所,拿了一張干凈的毛巾過來,半蹲在程一榭面前,將程千里臉上的血漬一點點的擦干凈了。
程一榭靜靜的看著阮南燭的動作,他眸子里的星星全部墜落,只剩下一片無盡的黑暗,他終是開了口,道:“阮哥。”
阮南燭抬眸看著他。
程一榭說:“我要退出黑曜石。”
阮南燭沒有回答,兩人目光相觸,他看懂了程一榭的眼神,他說:“給你一個假期。”
程一榭沉默。
阮南燭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言語在此時如此的無力,他伸出手指,輕輕觸摸了程千里的臉頰,那上面已經是一片冰冷,再也不見之前的溫暖。
“是我錯了。”程一榭說,“你是對的。”
阮南燭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低低的咳嗽了一聲,像是要壓抑住喉嚨里涌出的某些情緒。
“這扇門太難了,最后還剩下我們兩個人。”程一榭低頭看著自己弟弟的面頰,平靜的說,“他笨了一輩子,就聰明了這么一次。”他面容之上并無痛苦之色,但淚水卻不斷的從眼眶里涌出,好似自己已經無法控制。
“就聰明了這么一次。”程一榭把額頭抵在了程千里的額頭上,他說,“都是我的錯。”
程千里在他的眼里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而現在,他終于再也不用長大了。
程千里,永遠也過不了他的十八歲生日,他的時光停留在了這一刻,無法往前推進一分一秒。
沒有任何人說出一句安慰的話語,沒有人告訴程一榭要堅持,要忍耐,一切都會過去。他們心里都清楚,這件事永遠都過不去。所有的話語都是敷衍和欺騙,他們徹底的失去了那個笑的像個傻子似得的小孩。
盧艷雪嚎哭起來,伴隨著易曼曼的抽泣。
阮南燭轉身離開了屋子,去了樓下,林秋石縮在墻角,像尊凝固了的石像。
見過了太多的離別,卻還是沒辦法習慣,本來樓下睡覺的小柯基土司也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慌亂的從樓梯上跑了上來,然而在它發現自己的主人再也不會動了時,它發出急促的吼叫,想要把像是睡醒了的程千里從夢中喚醒。
但這不是夢,或者就算是夢,也是醒不來的噩夢。
林秋石喘不過氣來,他都如此痛苦,更何況和程千里同為雙生的程一榭。那是林秋石不敢去想象的感受。
這一天最后是怎么度過的,林秋石已經沒有太多印象。
就好像是人體的自我防御機制,面對某些記憶,條件反射的淡化了。但程千里那張慘白色的臉,卻深深的印在了林秋石的腦海里,他記得太過清楚,清楚的甚至許久無法入眠。
之后就是葬禮。
雙子的父母匆匆趕了過來。他們本來想將程千里接回老家,但卻被程一榭拒絕了。
程一榭說想讓程千里陪在他的身邊,父母見勸不動,便也由了他。
短短幾天時間,程一榭瘦脫了形,甚至鬢角出現了一片白發。
他此時不過十七歲,本該是花一般的年齡。
程一榭抱著程千里的骨灰罐,把它放進了那尊小小的墳墓。
這墓分成了兩部分,一邊寫著程一榭,一邊寫著程千里。程一榭大約是以為自己會先走,甚至已經將自己的名字鍍成了金色,只是現實,卻和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我才是最自私的那個。”在葬禮上,程一榭對著墓碑說,“我想自己走,把他留下。”
然而被留下的那個,才是最悲慘的,他忽的笑了起來,道:“至少他不用遭遇這一切。”
林秋石看著他的笑容,很想讓他不要再笑了,但他卻說不出口,事實上這幾天他說過的話一只手都數的過來。
葬禮之后,程一榭失蹤了。
他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少了幾件衣服和一個行李箱。
林秋石是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他問了阮南燭程一榭去了哪里,阮南燭回答是:“我不知道。”
林秋石沉默。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他能去哪里。”阮南燭用平靜的語氣說,“他從進門開始就在黑曜石,黑曜石就是他的歸屬。”
林秋石看著阮南燭,眸子露出些許茫然。
阮南燭輕聲嘆息,把林秋石擁入懷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親吻,他說:“有些事情,是早就在預料之中的。”
“包括死亡嗎?”林秋石問。
“自然是包括。”阮南燭說,“每個人都要經歷死亡,或早或晚。”
林秋石道:“但他們的死亡,來的太早了。”他們還那么小,什么都沒有經歷過,他們本該有更多的時間,他們……
阮南燭道:“上天是不公平的。”
程一榭和程千里如果生來就有健康的身體,也不會進入門中,門是磨難,卻給了他們更多時間,讓他們可以好好的看看這個世界。只是恩賜也有盡頭,從天堂墜落到地獄,是最痛苦的事。
那天晚上,阮南燭和林秋石睡在了一起,林秋石說:“程一榭拿的是那種線索嗎?”
阮南燭:“是的。”
林秋石沉默。
“有些事情早晚都要付出代價。”阮南燭道,“并且代價比你想象的慘痛許多。”
林秋石正想說什么,卻感到阮南燭往他嘴里塞了一顆糖,他含著糖,含糊道:“你的煙戒成功了嗎?”
“成功了。”阮南燭回答。
林秋石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了。這段時間他的沉默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長。
阮南燭卻仿佛察覺出了他的無措,伸出手摟住了他,輕聲道:“睡吧。”
林秋石閉上眼睛,沉沉的睡了過去。
程千里的死亡,像是打破了別墅里面寧靜的假象,某種沉重的氣氛開始在別墅里蔓延。
盧艷雪經常是做飯做著做著就開始抹眼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了某種食材,想到了喜歡吃這種食材的人。
吐司在發現主人不見了之后,也跟著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后來在栗子的安慰下才勉強緩了過來。
對于雙子的離開,林秋石一直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仿佛下一刻自己回到客廳里還能看見程千里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傻樂。這樣的錯覺,直到某天晚上才被打破。
那天他從樓上下來,看見客廳里的電視機播著恐怖片,沙發上看恐怖片的人用被褥裹著身體,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樣。看著這一幕,林秋石脫口而出:“千里?!”
然而被褥里卻露出了葉鳥的臉,他看著林秋石,小聲道:“秋石?”
看見葉鳥面容的那一刻,林秋石終于意識到他再也看不到程千里了,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感覺,就好像勉強騙著自己的夢境突然被人戳破,只能面對殘酷且血淋淋的事實。
“沒事。”林秋石轉身。
葉鳥又叫了聲秋石,卻見林秋石直接轉身去了樓上,他神情之間出現些許擔憂,因為他清楚的看見,在看到了他的臉后,林秋石臉頰上掛滿了淚水。林秋石似乎是將自己錯認成了程千里……不知為何,葉鳥心中生出些許遺憾,如果他能早些加入黑曜石該多好,和他們一起經歷悲歡喜樂,不至于被隔離在環境外面。
林秋石回到房間后才發現自己哭了,程千里走的時候,他都沒有落淚,沒想到此時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坐在床邊,突然間就明白了程一榭為什么要離開。因為這座別墅里,到處都是程千里生活過的痕跡,而這些痕跡,就如同一把鈍刀,在一刀刀的割著人的肉,卻看不見血。
林秋石躺在床上,長長的吐了口氣,他放空了自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阮南燭半夜才回來,看到了蜷縮在床上的林秋石,他沒有叫醒他,而是輕輕的在林秋石身上搭上了一層薄毯。
“唔。”林秋石卻是驚醒過來,含糊的叫了聲,“南燭。”
“嗯。”阮南燭在林秋石身邊坐下,“我在。”
“我想千里了。”林秋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