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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髯之人冷笑道:“你二十不到,你爹媽就八十了,他們六十多才生下的你,真可謂老當(dāng)益壯了。”

狄青不想虬髯之人看似粗獷,竟然如此心細(xì),忙解釋道:“實(shí)不相瞞,家父是在六十多歲生的我,可生母卻是小妾,生我的時(shí)候,還不到四十歲呢。”

虬髯之人道:“那也無妨,等你功成名就的時(shí)候,接父母到京城豈不更好?”收了名冊,就要放到懷中,“你雖眼睛不好,但說不準(zhǔn)更有射箭的天賦……”

狄青啞口無言,不知道這是什么道理。他其實(shí)不是對子眼,只是看到招兵二字,立即裝作眼睛有毛病,只盼他們覺得自己身有殘疾,莫要找自己,哪里想到弄巧成拙,竟成了入伍得天獨(dú)厚的條件。

虬髯之人又道:“名字已記錄,你快快回家收拾吧,晚上就到這里報(bào)道,若是不到,我就讓西河縣令抄你全家,連你的兄弟姐妹、表兄堂弟一塊抓去參軍,諒你不會敬酒不吃,非要吃那罰酒吧?”

狄青大急,伸手要去抓那名冊。虬髯之人冷哼道:“好小子。”他話音未落,已抓住狄青的手腕。

狄青大喝一聲,翻腕掙開。虬髯之人本是勇冠三軍之人,卻沒想到狄青腕勁極健,竟掙脫他的掌控,虬髯之人斷喝一聲,一拳打了過去。狄青躲避不及,眼看要被那缽大的拳頭擊中了面門,不想他一個(gè)空翻,避開了這拳。虬髯之人見狀大喜,拊掌笑道:“我就說你小子不差,能躲過本指揮這一拳的人,硬是要得!”

他話音未落,狄青四周已圍了八人,個(gè)個(gè)長刀出鞘,森然而立,瘦子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對郭大人無禮!不想活了是不是?”

狄青駭了一跳,不敢再胡亂出手,眼珠一轉(zhuǎn),長施一禮道:“官爺,其實(shí)小人不想?yún)④?也不全是高堂的緣故,實(shí)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郭大人拎起桌上的酒壇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斜睨狄青道:“說來聽聽,天大的事情,本指揮為你擔(dān)當(dāng)。”

狄青暗自叫苦,哪里想會碰到這個(gè)青天大老爺,非要逼他參軍,可他真的不想?yún)④姟?shí)際上不僅是他,一般百姓寧可流浪受苦,也不愿加入軍籍。

原來大宋軍人一改隋唐府兵制慣例,采用招募的方法招兵,而招兵的對象多是流民和饑民。當(dāng)兵雖說是衣食無憂,但也算不上什么榮華富貴,還要刺字。刺字這一惡習(xí)在五代盛行,被大宋承繼下來,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士兵逃亡,而當(dāng)時(shí)臉上刺字的人,除了兵士,也就是罪犯和奴婢,一旦當(dāng)兵后被刺字,這輩子就會被人瞧不起。

狄青不愿入伍,只是他著急要去做件事,于是從這里抄捷徑趕過去,沒想到竟被這個(gè)不知是鍋大人還是碗大人的抓個(gè)正著。

方才的功夫,狄青已找了四個(gè)理由推搪從軍,對子眼、體弱、多病、父母年邁,不想一個(gè)都不管用。

狄青急的腦門子都是熱汗,暗想就算說自己患了絕癥,只怕這個(gè)大胡子也要自己死在京城刺了字再說,一咬牙,對子眼一眨,兩行熱淚已流淌下來,說道:“官爺,實(shí)不相瞞,在下不肯離開家鄉(xiāng),只因在西河還有個(gè)喜愛的女子。這女子叫做小青,本是縣西鐵匠鋪張鐵匠的女兒,在下和她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鐵匠鋪的張鐵匠為人勢利,喜好錢財(cái),非要我出五兩銀子的聘禮才肯嫁女兒。官爺,你也知道,像我這樣的后生,賺銀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小的狠狠心,起早貪黑養(yǎng)了兩頭羊,不等羊出欄,今日趕到集市中去賣了,賺了三兩銀子。你看……”伸手托出了三兩銀子,狄青道:“這就是小的賣羊得到的錢。”

郭大人奇道:“那和你參不參軍有什么關(guān)系?”

狄青忙道:“我已攢了二兩銀子,加上這三兩,就夠娶妻了。可那張鐵匠素來瞧不起游手好閑之輩,若知道我參軍,還不如那游手好閑之輩,怎肯將女兒出嫁?官爺,請你看在我和小青多年感情的份上,莫要逼我參軍,不要棒打鴛鴦了,好不好?”

狄青壯著膽子說出這些,本以為郭大人會告他辱罵禁軍之名,沒想到郭大人卻嘆口氣道:“唉,這世上任何事情都可以強(qiáng)求,就是這個(gè)‘情’字強(qiáng)求不得。這次……郭某也幫不了你了。”

狄青大喜道:“郭大人,你只要不要小人參軍,那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郭大人滿臉憾色,又打量了狄青一眼,喃喃道:“真的很像。可這世上,相像的人不是很多嗎?”

狄青不知道郭大人什么意思,可見郭大人已從懷中掏出塊碎銀子拋過來。狄青一把接住銀子,只以為這是自己的賣身錢,急得汗水又要流下來。不想郭大人道:“郭某和你一見投緣,覺得你這身本事若加以習(xí)練,在軍中……總比在這鄉(xiāng)下好。不過你既然有苦衷,我也不好勉強(qiáng),這點(diǎn)碎銀子,當(dāng)我祝賀你早娶嬌妻了。”

狄青眨眨眼睛,頭一次對這個(gè)郭大人有了些好感,深施一禮道:“郭大人的大恩大德,狄青永世不忘。在下還要去鐵匠鋪,就先走一步了。”他再施一禮,匆忙離去。

郭大人并不阻攔,回轉(zhuǎn)桌后坐下,捧著酒壇子狂灌一氣,重重嘆口氣,又道:“怎么這么像呢?難道說……”話未畢,有一縣尉匆忙趕來,說道:“趙縣令知郭大人招兵辛苦,特在縣衙擺了桌好酒好菜,請大人賞臉。”

郭大人抹去疑惑,哈哈一笑道:“也好,這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