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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樂宮中,褚老夫人靜靜地盯著擺在她面前的圣旨,一言不發地往佛前燃了一炷香。
何嬤嬤和?康樂宮的宮人們已?經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意?味,因為此時的康樂宮已?經許進不許出,被團團圍了起來。
加上封老夫人為輔國夫人的圣旨,她們都隱隱覺得要出一件大事了。
何嬤嬤有心想讓老夫人傳話給建章宮主動問個清楚,可她一想到死去的安嬤嬤,什么話都又咽回?了肚子里面。
這是皇宮,是京城,不是在褚家,也?不是在青州城。
“什么時辰了?”老夫人上了香后,手便不停地顫抖。
她問何嬤嬤,同時也?是在問她自己?。
什么時辰了?如今還來得及嗎?
何嬤嬤彎下了腰,欲要回?答,下一刻殿外進來了兩個人影,她只用眼神?一瞥就立刻跪在了地上。
來的人是帝后。
“全都退下去,朕有些體?己?話要和?外祖母說?!笔掛蛽]手吩咐宮人退下,何嬤嬤垂下眉眼便不敢再看。,盡在晉江文學城
“外祖母,您有什么話可以問朕?!钡鹊降钪兄皇O氯?,蕭焱擁著人熟練地坐在了褚老夫人的對面,他松開余窈,自己?拿起了茶盞嗅了嗅,“皇后點茶極好,今日幾位尚宮都夸個不停,外祖母這里的茶聞著差了一點。”
他莫名其妙地當著褚老夫人的面夸了余窈一頓,在少女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倒掉了茶盞中的冷茶。
研磨,點水,傾倒,一套動作行云流水。
余窈屏著呼吸看著從前說不會點茶的郎君作出比她還要流利的動作,雙眸微怔,心中涌出一點點悶氣,什么叫不會,敢情郎君又騙了她一次。
“朕從前什么都不會,不會點茶不會騎射,不會投壺,君子六藝一竅不通,就連最基本的識字都讓人瞧不起,還要多謝外祖母,后來給了朕學習這些的機會,不然,朕如今還是一個孽種,活在那破敗的長?央殿?!?
蕭焱幽幽嘆了一口氣,語氣感慨,他的點茶是和?褚老夫人學的。
“陛下一直很有悟性,一教就會?!瘪依戏蛉说拿佳蹘е┛上В鋵?,他不比自己?的任何一個兒孫差。
靈筠的兒子,怎么會是孽種,怎么能沒有褚家的風采。
要怪就怪……老夫人捏緊了手心,怪皇家,怪先帝他貪婪,強扣了她的女兒,才釀成了一場場讓她痛徹心扉的悲劇。
“方才,朕和?皇后去長?央殿了,那里還是那么的破?!笔掛烷_口,打斷了老夫人的回?憶,“不過,朕給她帶去了一個禮物,流著褚家人血的物件兒,外祖母,你說她會喜歡嗎?”
碧綠的茶湯能照見人的影子,余窈緊張兮兮地去看老夫人的臉色,就怕她受不住打擊。
畢竟,褚老夫人的年紀是真的不小了。
“……是誰的血?”老夫人疲憊地閉了閉眼睛,她就知道,就知道那道圣旨來的非同尋常,封賞她的同時,她的兒孫們出了事。
“外祖母,是褚家三郎,不過他并未有生命危險。”余窈搶在郎君的面前著急把褚三郎的情況說了出來,強調褚三郎現在還活著,郎君沒有殺他。
“活著,好,我也?只想他活著?!瘪依戏蛉吮犻_眼睛,看向外孫,說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朕沒有殺他,并非是顧及外祖母。不過朕必須要和?外祖母說,曾經朕留著褚家不動,任由?褚聞先和?他的妹妹進京,卻是有外祖母的緣故?!?
蕭焱面無表情地盯著年邁的老婦人,說了他心里真實的想法。
現在和?曾經已?經不同了。
他留著褚聞先不死也?不再是為了安撫他的外祖母,而是因為褚心月選擇了家族,所以他偏偏要褚聞先活著。
和?他的母親那個女人不一樣的結果,他給了褚聞先。
但同時,褚家嘛,自然是要完蛋了。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聽到蕭焱說曾經因為她對褚家留情而現在他決議要處置褚家,
褚老夫人的一顆心?反而冷靜下來。
這種變化,她豈是毫無所覺?
老夫人看了一眼猶在緊張她身體擔心她接受不了的少女,想到那天?來拜見時外孫前所未有的舉動,
老夫人知道外孫身上的變化一定?和她有關。
他甚至為了她不惜在朝堂上殺了反對立她為后的朝臣,
然后在怒不可遏的時候又奇跡般地被她哄好?。
褚老夫人一直希望有一個人可以陪著她的外孫,
讓他愿意收斂他的性情,讓他不要孤孤單單。但她卻沒想過,當真的有這么?一個純良的女子出現后,外孫變得更接近人氣,同時也更快地將利刃對準褚家。
“外祖母,
您身體現在如何?會?不舒服嗎?要不要我請太醫過來康樂宮?”余窈發現褚老夫人投過來的復雜目光,
忙不迭地放下雙手捧著的茶湯,詢問她的身體情況。
余窈怎么?會?想到老夫人在牽掛褚家人的節骨眼,
心?里思考的卻是她的存在。
她更不會?明白?是因為自己的愛慕改變了一個暴君對祖孫親情的渴望,
輕而易舉地影響他,也間接令一個屹立百年不倒的大世家快速走向結局。
如果沒有余窈,還要依靠那點祖孫之情來溫暖身體的帝王仍然會?強忍著對褚家的殺心?,
或許等到褚老夫人去世后,
他才會?動手了結他們。
而現在即便?沒有她的鼓動,
蕭焱也不會?再等待下去了。
“外祖母,
朕執意封您為輔國夫人,是希望您老人家身體康健,余生?安享榮光?!笔掛鸵舶l現了褚老夫人特別?的注目,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伸手抓住了余窈的手。
寬大的手掌將小可憐的整只小手包裹在其?中?,
肆意地揉捏把?玩。
余窈的手是生?的很好?的,皮肉細膩又柔軟,
仿佛沒有骨頭,放在手心?的時候只讓人不想松開。
蕭焱明顯是上了癮,揉了一只還不滿足,還抬著下巴要小可憐將另外一只也乖乖地放在他的掌心?。
余窈被他的動作弄的臉頰滾燙發紅,窘迫地只想找個床榻再鉆進?底下去。她能感覺到,老夫人的目光在看著她。
“外祖母,方才我和郎君去拜見了母后的牌位,母后若在天?有靈知道您得到了郎君的奉養,心?里定?然很欣慰?!彪m然素未謀面,但是她喊母后特別?的自然與親昵。
褚老夫人的思緒便?一下被她拉到了過去,從前的種種在她眼前一一劃過,尤其?是女兒褚靈筠自戕后外孫活的艱難的那幾?年。
那聲孽種更讓她心?里不是滋味,顯然蕭焱經歷了什么?她心?知肚明。
老夫人知道他心?中?怨恨,萬般無奈接受了現實,問他最終決定?如何處置褚家。
“外祖母放心?,朕不是那等挾私報復的人,朝中?的臣子們上了不少奏章彈劾您也知道。朕,不過是依著舅舅他們犯下的罪行,給他們一個該有的下場。律法中?怎么?寫,他們就怎么?判?!笔掛兔佳哿鬓D含笑,毫不客氣地將小可憐的行事邏輯拿來用,他呀不是因為私怨報復褚家,都是因為前頭褚家犯了錯,他才公平公正地處置。
當然,這僅僅是在外祖母面前的說辭,出了康樂宮的殿門,蕭焱才不會?顧及其?他人的想法,他就是報復就是肆意妄為,那又怎么?了?
不滿意的人也去死好?了。
“確實有許多奏章是關于褚家的,上面寫的十有八九也是真的。郎君特別?讓褚三郎一起同人調查,若是有人誣陷,一查便?知?!庇囫汉ε吕戏蛉瞬幌嘈爬删脑挘?失血昏倒的褚三郎牽扯了進?來。
褚三郎自己是褚家人,總不會?故意把?罪名扣到自家人的頭上。
“外祖母不必擔心?郎君會?胡亂殺人,他不是這樣的。其?實,郎君去過青州城,明明他和母后生?有一模一樣的眼睛,可那時,褚家家主沒有認出他,不僅如此還對郎君很不客氣很不耐煩,但郎君沒有動他的一根手指頭?!庇囫喝滩蛔〉莱隽四羌^的小事,她總希望在老夫人的眼中?心?中?,郎君是更加無辜的那個人。
“……沒有認出,竟然沒有認出靈筠的血脈。”什么?話都比不上這一句沒有認出有份量,老夫人回想那一幕,手腕也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兒孫們,是真的全都忘了靈筠,忘了她為他們而死!
“朕與她不過一雙眼睛生?的略微相似,認不出來又有何稀奇。”這一刻,蕭焱反而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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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褚老夫人仍然心?神激蕩,她沒有因為這個解釋被安慰到,嘴中?喃喃地念叨這句話,手上的顫抖也停不下來。
她可以接受褚家的小輩們帶著籌劃進?京,但她無法接受她的兒子有一天?忘記了她為了全家自戕的女兒。
“……女眷和年幼的孩童,陛下只要不殺了他們,外祖母也無話可說。”
最終,褚老夫人低聲說出了這句話,蕭焱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地方,閃過一道亮光。
真想不到,外祖母有一天?也會?在褚家的生?死上松口。是因為那一句沒有認出他嗎?可是,今時今日,他不會?再有一分心?傷。
“好?,朕孝敬外祖母,女眷和幼童就留他們一條命?!彼Z氣緩慢地應下。
隨著這一句話落下,就像是一切走到了終點,憋悶了數年的褚家人也終于迎來了他們的結局。
塵埃落定?。
旨意到了青州城,不等武衛軍親自去緝拿,褚家家主,褚聞先和褚心?雙的親生?父親,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祠堂中?飲了毒酒。
祠堂中?燃著梅香,他的手心?緊緊握著一卷畫軸,上面有一穿著狐裘的少女抱著梅瓶,于風雪中?笑著朝他看過來。
花瓶中?的紅梅就和他唇角溢出的鮮血一樣的顯眼,美麗。
褚家家主的死就像一個信號,咒罵的話語一句句地從褚家其?他族人的嘴中?蹦出來,瘋狂地往外冒。
畢竟,光鮮了多年的世家大族總有些藏污納垢的地方,經不起查也歷不起推敲。
他們只知道自己再沒有可以翻身的機會?了,下一代,下下一代都不一定?再有。
褚家分崩離析的那一天?,京城的褚心?月和褚心?雙姐妹兩個自然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娘子,她們被收去了華衣首飾,和家族中?的其?他女眷、幼童一起被遷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山城生?活。
這處山城曾經是蕭焱身為信王時被惡意換過來的封地,不僅地方窮苦沒有什么?產出,就連天?氣也忽冷忽熱,時常將生?活在這里的人弄的狼狽不堪。
可即便?這樣,一人也不敢有異議,因為他們比起或死或被關起來的成年男子,已經幸運太多。
送他們到山城去的人是傷勢還沒有痊愈的褚聞先,顯然,他沒來得及對自家人下手讓蕭焱很失望。
蕭焱想了想,為了讓他不痛快,只好?讓他拖著傷送走褚家剩下的那些人,讓他一路上無情地接受來自那些人的埋怨與怒罵。
畢竟,在大部分褚家人的眼中?,若沒有褚聞先逼死周尚書這個導火索,一切發生?的可能還不是那么?的快。
周尚書人雖然死了,也被定?了罪,可他身后留下的勢力一點都不小,那些人沒有好?下場,就把?怨恨發泄到了褚家人的頭上,弄得兩敗俱傷。
“我不要去那個鬼地方,這什么?路,走的我腳底都磨泡了。還有好?些泥,臭死了!”褚心?雙一朝從高?處跌落,連舒適的錦緞都再穿不了,腳底踩著棉麻的鞋子,恨恨地又哭又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