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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氏打量了她半晌，有些沒認(rèn)出來，不由道：“抬起頭來罷，這么埋著頭做甚么？”

葉樂樂緩緩抬起頭，看見梅氏斜坐在坑上，倚著引枕，頭上戴著抹額，穿著件七成新的香色裙衫，袖口滑出她家常戴的白玉鐲子。

梅氏看清了她的面容，幾乎要驚得站起來：“佟姨娘！”

這三個(gè)字讓葉樂樂肉一緊，吸了口氣，她對著梅氏福了福：“舅太太，正是婢妾。”

不過三息之間，梅氏就沉靜下來，抬了抬手：“可憐見的，清減成這樣！你如何來了？你家老爺和太太如何了？”

葉樂樂掏出預(yù)備好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瞬間就流下淚來，一下就跪倒在地：“舅太太，您和舅老爺可得替我家老爺太太做主啊！”

梅氏一聽這話，就有了不好的預(yù)感，難道王氏和何老爺都有了不測？頭就暈暈的，又想著，被元軍給害了，這也不是自己和老爺能做得了主的，這佟氏看著也是個(gè)機(jī)靈人，怎的也糊涂起來。

但她嘴上卻不說，陪著流起淚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老爺最近日夜難安，得此消息也不知能不能經(jīng)受得住！”

葉樂樂膝行幾步，上前去拉住梅氏的裙擺，眼見自己的手在她裙擺上落了個(gè)黑印，忙洇了幾滴淚上去掩住。聲聲哭訴道：“這些北國蠻子，自有朝廷做主，將他們殺個(gè)片甲不留。只是這些該死的奸細(xì)，一個(gè)一個(gè)還高官厚祿的安享民脂民膏！不知還要害了多少人去！舅太太，我家老爺太太死得冤啊！”

梅氏聽得不對，頭更暈了。半晌才扶了扶額頭：“你說什么？”

葉樂樂體貼的站起來，貼到她身側(cè)，幫她按頭。

“咱們老爺怎么說也是個(gè)官身，要想撤離也不是不成，偏教那該死的莊蓮鶴與白燕麟兩個(gè)給制住了。臨了老爺讓各自逃命，只說逃得一個(gè)算一個(gè)，又說他親眼見過莊蓮鶴與元軍的書信，莊蓮鶴與白燕麟兩個(gè)與元國里應(yīng)外合，因此元軍才能臨城十里方被發(fā)現(xiàn)。不然也不至求援不及！更可恨的是如今他們還誆得陛下信任，白燕麟更是得了虎符！太太！婢妾一個(gè)丫頭出身的，不懂什么軍國大事，只老爺說白燕麟得了虎符大事不妙啊！”

梅氏聽得頭暈?zāi)垦＃B忙一迭聲的對著外頭道：“來人！快請老爺家來！”

待丫鬟應(yīng)聲去了，她用手按著砰砰直跳的胸口：“這些，真是你家老爺說的？”

葉樂樂瞪了瞪眼睛：“太太，婢妾家三代為何家奴才，忠心耿耿，見識(shí)淺薄。只知道效忠主子，哪知道外頭這些事。老爺也是沒辦法了，才將此事說與園中各人聽。但只怕，只有婢妾。。。。。。”

說著捂著嘴嗚咽起來。

梅氏順了順氣，暗想佟姨娘也編不出這些話來。因?yàn)樘^震驚，細(xì)問葉樂樂的同時(shí)，不免又再三催人去請王泰春。

等到掌燈時(shí)分，王泰春才來了。一邊進(jìn)屋一邊語帶責(zé)備：“到底何事，催得我公務(wù)都未辦妥。”

待看見屋里的葉樂樂也驚了一驚：“佟氏。。。。。。？”

梅氏連忙讓他坐下，簡要的把葉樂樂的話復(fù)述了一遍。

王泰春一震，怒道：“你這賤婢，竟敢口出妄言！白將軍正在浴血奮戰(zhàn)，你膽敢污蔑于他！此話若擱到衙門里去說，先要將你去衣受杖二十！”

葉樂樂情知王泰春不好騙，又撲通一聲跪下，哭得要斷了氣。

“婢妾不敢，婢妾不懂這些，不敢，不敢的。”說得語無倫次。

王泰春仍是一臉怒容：“是誰給你的膽子來亂我軍心！？說！”

葉樂樂嚇得往后一頓：“婢妾真不敢，真是老爺同我們說的。。。。。。他說莊蓮鶴不滿被貶斥，本來也可尋了舊時(shí)親友安閑度日，偏要到咱們家來受氣，老爺便留心了一回。”

王泰春本就意在威懾葉樂樂，此時(shí)聞言心中一動(dòng)。說來也是怪，莊家的姻親舊友，隨意一個(gè)都可保他安閑，他偏要窩到這邊境來，向來最是清貴的人，偏在妹夫手底下討生活，這其中也是有些文章。

葉樂樂趕緊添柴：“婢妾一個(gè)內(nèi)宅婦人，如何知道白燕麟是什么人，怎么敢去污蔑了他？是我家老爺說見他在莊蓮鶴房中出入，起了查探之心，就瞧見他們與元國的通信。信上都有元國的印鑒。”

王泰春反復(fù)查問，心中暗道：此次元軍突襲，臨城十里才被發(fā)現(xiàn)，是有古怪。白燕麟突然就在景州現(xiàn)身，朝中突然又起了股風(fēng)浪，多人上奏，要讓他就近上任。

又想起多處疑點(diǎn)，不免與這佟氏所說暗合。

心中一時(shí)猶疑不決。此事上奏上去，若是真的，自己自是立下大功，揭穿奸賊面目，使朝庭免于被蒙蔽，救百姓于水火！加官進(jìn)爵指日可待。

但若所奏不實(shí)，擾亂圣心，貽誤戰(zhàn)事，則可預(yù)見自己仕途危矣！

他便不耐的擺了擺手，對梅氏道：“她在這哭得好生煩人，快把她安置下去歇了，此事容我再思。”

葉樂樂忙哭道：“舅老爺，您一定要為我家老爺太太做主啊！現(xiàn)在可就全指著您了啊。”

王泰春喝一聲：“休得吵鬧！還不退下！”

梅氏就勸了葉樂樂下去，又讓婆子好生伺候著，這才回來與王泰春商議。

“老爺，此事當(dāng)如何才好？”

王泰春思慮半晌，心中想出個(gè)主意。

不若八百里加急上奏，就說從景州來的流民中有此傳言，只恐是元國意在離間，但若是不報(bào)，又唯恐誤事。此奏章必要寫得焦灼滿紙，一心憂國為民才好。局時(shí)若朝廷來人，只管將這佟氏交出去便罷。

若是真的，佟氏一介女流，還是個(gè)不能封誥的妾室，這功勞自是落在他王泰春身上。

若是假的，也該當(dāng)佟氏腰斬，他王泰春最多被訓(xùn)斥一番，卻不傷根本。

45

45、第 45 章 ...

葉樂樂已久未穿著綾羅綢緞,這還是王泰春的陸姨娘拿了自己沒上過身的幾身衣裳來給她應(yīng)急。她先前并不覺得綢緞如何，但苦過一段時(shí)日,再摸這料子，果然覺得舒適。

不由有些不舍的嘆了口氣。

派來服侍她的丫鬟妙兒不由問道：“佟姨娘怎的嘆氣,可是婢子那里服侍不周？”

“沒有，”葉樂樂搖了搖頭：“只是想起我這一路逃來，得了幾位貴人相助，今日出來還未曾同他們知會(huì)一聲,倒怕他們以為我悄聲隱匿,未免寒了人心，便想再出府一趟，你替我再去問問舅太太。”

妙兒應(yīng)了：“天已晚了,佟姨娘不如歇下,奴婢這就去回了太太，想來明兒一早套了馬車出去，正是合適。”

葉樂樂想著這一夜無論如何也是要歇下的。便也依言躺下歇息，只是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

一時(shí)又想及自己此行是否妥當(dāng)，一時(shí)又憂心王泰春是何種反應(yīng)，直到天色將亮，才略瞇了一眼。只覺著昏沉之間，似才合了眼，就聽得外邊有人掃地鏟雪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