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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使團去南旖館,畢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所以李宜望布置得十分低調,只安排了兩輛民用馬車,先將延陵葉浪送上其中一輛馬車,然后請聞守繹和韶寧和乘上另一輛馬車。
此時月上中天,街上十分安靜,只聽聞馬蹄噠噠聲與車輪碾壓路面的摩擦聲。
聞守繹白日里折騰了一天,晚宴上又喝了些酒,覺得身子有些疲乏,便一手支在窗欞旁,按著太陽穴閉目養神。
韶寧和就坐在他的對面,借著幽黯的月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聞守繹。
之前聞守繹對李宜望分析利弊的那段話,他在旁也聽得一清二楚,心中對聞守繹的觀感漸漸發生了新的變化。
以前他總覺得,聞守繹是個在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皮囊之下隱藏的自私自利的真小人,但如今,他又覺得自己以前對此人的評價,似乎有失偏頗。
聞守繹忍耐功夫一流,這一點韶寧和一直都知道,并且望塵莫及。但他以前不知道的是,聞守繹的隱忍,似乎也并不全是為了圖謀一己私利,有的時候,他也會心懷江山社稷,以大局為重。
但越是對聞守繹有了新的認識,他心中的滋味就越不好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里,像是有兩種力量在進行拉鋸戰,一方憤恨地說,他是害死你父親的仇人,父仇未報已是不孝,怎可對仇人的做法產生認同?
另一方卻說,人在官場,總有不得已之處,更何況如果鳴鶴所言屬實,伶舟體內藏著兩年后的聞守繹的魂魄,此人非但對自己情深意重,更是奮不顧身地救過自己一命,如今的他,又有什么立場來憎恨聞守繹?
聞守繹閉目片刻,復又睜開了眼睛,瞧見韶寧和盯著自己的面孔發呆,臉上又是那種隱晦不明變幻莫測的表情,心中沒來由一陣悸動。
幾日前與韶寧和春宵一度的夢境仍歷歷在目,聞守繹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件事,那一幕幕身體交纏的香艷綺景便越是鍥而不舍地往腦子里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揮散胸中那一股灼熱欲念,面色不善地打破了沉寂:“韶大人,你盯著我看做什么?”
韶寧和恍然回過神來,迅速掩飾自己臉上的窘迫,尷尬笑了笑:“是下官失禮了……我只是在回憶,上一次聞大人提及的關于我父親死因的那番話。”
聞守繹不耐煩地道:“我以為上一次,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沒錯,之后我回去想了一整晚,終于想通了一件事。”
“哦?”聞守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絲興趣。
“——不論當時聞大人有沒有出賣我的父親,他的結局都是死路一條。而聞大人,不過是憑借這一機會,從中牟利罷了。”
聞守繹意苦笑了一下:“你若當真心思如此通透,又何必苦苦與我過不去。”
韶寧和垂下雙眸,淡淡道:“聞大人或許不知,這十多年來,我一直在迷惘中掙扎,每每想起我父親枉死,我恨不能將仇人立地正法,噬其骨、啖其肉。
“但是當我真正踏入仕途之后,每當我往前邁出一步,距離官場的黑暗就更近一步,了解到的真相就更多一些。直到后來,我駭然發現,我的殺父仇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體,甚至是整個國家。這個時候,我該去找誰報仇?先帝嗎?”
聞守繹猛地傾身捂住了韶寧和的嘴巴,低聲斥道:“這種話也是你隨便可以說出口的?”
韶寧和緩緩抬起眼眸,定定望住聞守繹,眼神炙熱得讓聞守繹猛然心悸,燙手般地縮回了手。
韶寧和卻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聞守繹的身體,望著那個不知沉眠于何處的靈魂,低啞著聲音問道:“你還關心著我嗎?”
……你還是關心著我的吧,伶舟。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冷不丁被韶寧和握住了手,聞守繹心底最隱秘的那根弦被撥動了一下,久遠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那是在武帝三十一年,韶甘柏被處斬不久,除宦風波尚未平息,許多與除宦事件沾上邊的朝廷官員,全都明里暗里地遭到了席德盛的打擊報復,一時間朝中人人自危,誰都不敢再輕舉妄動。
聞守繹得了韶甘柏照顧其子的臨終囑托,生怕席德盛會先一步找到韶寧和,于是顧不得當時風聲正緊,喬裝成年輕商人的模樣,輕車簡裝連夜趕路,終于趕在席德盛爪牙察覺之前,抵達了韶甘柏的祖籍老家文錫郡,找到他那個寄養在鄉下的兒子韶寧和。
此時的韶寧和,已經長到了十歲,被他的奶娘保護得很好,鄉里村民們雖然約略知道韶寧和有個當官的爹,但具體是哪位官員,他們卻知之甚少。
再加上韶寧和與奶娘平日里穿著粗布衣裳,生活十分低調,所以當地人都沒有將他與那個位列三公又一夕間上了斷頭臺的御史大夫韶甘柏聯系在一起。
聞守繹找到他們主仆二人之后,便向奶娘說明了來意,并未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
奶娘聽罷,當著韶寧和的面痛哭流涕。她知道眼前之人就是陷害自家老爺的罪魁禍首,但如今老爺一家滿門抄斬,老宦官席德盛還在咄咄逼人地肅清余孽,想要斬草不留根,唯有眼前這位官爺愿意伸出援手,保他們不死。
然而,當奶娘將韶寧和帶到聞守繹面前,叮囑他跟著這位官爺隱姓埋名地生活時,滿腔仇恨的孩子竟突然撲了上來,抓住聞守繹的一只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聞守繹吃痛,想要將孩子甩開,但孩子咬得十分狠絕,一時間竟甩不開。就連奶娘在一旁勸,他也完全聽不進去。
聞守繹低了低頭,從孩子臉上看到了“同歸于盡”的悲壯表情,心下有些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
這還只是一個孩子,只會遵從本能對殺父仇人施展最原始的報復,但是這種程度的報復,又有什么意義呢?
“你就算咬得再狠,也不過是咬斷我一根手筋罷了。”聞守繹語氣冷淡地道,“就算你廢了我一只手,我依然可以在自己的官途之上平步青云。
“可是你呢,從此你將失去唯一一個愿意對你施以援手的人,沒有了我的庇佑,你和你的奶娘很快就會被席德盛找到,然后被送去與你九泉之下的父母相見。你覺得你這樣因一時置氣而自毀長城的做法,有價值嗎?”
孩子齒間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些,眼中仇恨的火花閃了一下,仿佛心中有所動搖。
聞守繹繼續道:“你與其用這種方式報復我,不如日后出仕為官,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倒還能顯出你的些許能耐。”他說罷,頓了一頓,盯著孩子問道,“你敢是不敢?”
孩子漸漸松開了牙齒,在他手腕上留下兩排鮮血淋漓的牙印。
他眼中仇恨的火焰漸漸收斂下去,但瞪著聞守繹的目光依然咄咄逼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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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二十歲的聞守繹,與十歲的韶寧和之間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