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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嚴世蕃派人來傳過一次話,說案子已結他要回京了,我知道這是代表他放過了夏蘭澤。來人問我們如何打算,我思慮了一會,這次沒有拒絕嚴世蕃的“好意”。
回了帳篷后,我伏在他的身邊,問他:“我們回京好不好?”
“可如今這狀況正是用人之際。”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擔心……”我沒有說下去,這里的大夫短缺,又比不上京師的,陸炳這次的咳血讓我心底很是害怕。
“本來災情的事情說來也與你沒有多大干系,你將自己的差事交卸了便行,如今也是時候回京了。”
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點頭道:“好,那就聽你的。”
那天晚上,楊博來看望陸炳,我告訴了他我們的打算,后來送他離開時,他還是懷著一點希翼的朝我問道:“以后還能見面的吧?”
“嗯……”我輕輕應著,聲音的末尾又像不確定的拖延。
“我明白,陸大人的病情該早日回京的,沒事,這一輩子能遇著你,見著你,還有……”像極力克制的隱忍,最后那幾個字他還是沒有說出來,但佇立在星空下的一刻,我全都知曉了。
沒有人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就像沒有人知道余生還有多長,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紀,他本不該再奢求什么了。
然而,究竟是預感到了余生不再有的重逢,還是此生桑榆暮景的訣別,那天晚上,在這幾十年的歲月里,他竟然第一次主動擁抱了我。
比白云更柔軟的懷抱,比碧海蒼穹更廣闊的胸襟,我不該有所畸想與妄念,于是,在胸腔相貼的瞬間我推開了他。
再見了,惟約。
回京的途中,陸炳由于身體原因我們行的較慢,為了不耽誤行程,他命阿勇將錦衣衛里撥走了很大一部分人隨嚴世蕃押送曹知府回京,而我則和他乘馬車慢慢走在后面。
路上經過河北與天津的交界處時,不想遇上了一伙山賊,當時正值日落西山的暮晚。
錦衣衛里本就隨嚴世蕃去了大半,就算剩下幾個再驍勇善戰,也難敵對方人多勢眾。
其中幾番廝殺,我們的人折損殆盡,一時,山賊將我們團團圍住。
更是有一個大膽的拿著刀上前來挑起了車簾,陸炳抽出隨身的劍凌厲劃過,那山賊痛叫一聲,捂住流血的雙眼,跌倒地上。山賊們見狀大怒,全部提刀涌來。
“你呆在車里,不要怕。”
“小心······”我話來不及出口,他已然跳出車。
原先我只知道繡春刀是錦衣衛的標配,就以為陸炳擅長使刀,不曾想,他的劍術也極好,光影與血色交錯,那個干練的身影就在殺戮中游走,臂腕翻轉,長劍馳空,橫劃豎擊,瞬間功夫,好些山賊已然倒地。
這時,一根長箭從側面飛來,我驚叫:“小心。”
他迅速躲閃,然而羽箭還是在臂膀上擦出了一條血痕。
山賊頭領收起弓得意的笑著,出口卻是一腔不標準的漢話,“這上面淬了我們家鄉的特質毒液,你們死定了。”
我驚訝又意外,沒想到這是一幫韃靼人。
“我認識你,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當初就是你捉了我們的首領哈舟兒,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四處流浪,無家可歸,今天正好,殺了你,祭奠哈舟兒首領。”
話落,其余人也異口同聲的喊道:“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陸炳的身體本身就沒好,此刻更是面色蒼白如紙,體力不支的向后退了一步,我趕緊下車扶住了他。
“你怎么下來了,不是讓你待在車里!咳咳!”
“你是我夫君,我怎么能見你重傷在外還不出來幫忙。”
“看不出來,你們漢人倒還挺情深的,既然如此,你們的楊大人何故要辜負托婭公主。一再踐踏我們草原的尊嚴!”
“我的事情自有我說了算,輪不到他人插手!”
一道響亮的女聲自西面響起,那揮著鞭子帶領馬蹄重重踏來的隊伍令我驚喜交加,“托婭!”
“吁~”托婭勒住馬繩,此刻她身后的馬隊也是一副漢人裝扮,“許久不見,陸夫人。”
“許久不見,快幫幫我們——”
她點頭表示早已明白,“自從上次哈舟兒擾亂馬市,背叛大汗后,大汗就已命蒙古各部緝拿他,不想他被你們明朝給捉住了,后來我也一度在尋找跟他一道叛亂的部下,沒想到溜入了你們的境內,昨日和你們大同的守備官商討繼續開市的問題,他就提過附近山賊過多,我經過此處,卻不想就是這伙人,正好今日我拿了他們回去向大汗交代。”
“托婭,我們可都是草原上的同族,你怎么能為了這伙漢人與我們自相殘殺呢?”那首領急忙道。
“既然是同族,就與我回去見祖宗,躲在別人地盤算什么英雄。來人,綁了他們。”
托婭一聲令下,饒是那伙山賊再兇狠也架不住托婭的人馬多,不多時,就全部乖乖束手就擒。
陸炳強撐的力氣在看到危機解除后,終于倒在了我的身上,我這才想起:“等等,你有沒有解藥?”
“解藥?”她看了一眼我身旁已然暈倒的陸炳,然后一皺眉,“沙冬青。”
“那是什么?”
“我們草原特有的一種植物,只是后來有人采了將它泡毒用來驅趕敵人或猛獸,所以我們就將這種毒叫做沙冬青。”
“那能解嗎?”
“這毒不難解,只可惜我今日不曾帶藥,渾身上下只有這一顆雪參丸用來平日救急,你先讓他服下,可以暫時抑制毒性蔓延,但還是要快些找個大夫看。”說罷,托婭遞給我一粒藥丸,我趕緊喂了他服下。
“你們還是速速回京,他這毒說不難,但也要找精通蒙藥的大夫才行,普通漢人只怕不曾見過,我想你們京城奇人異士該是有的。”然后托婭又將自己的馬牽來道:“這是我的坐騎,能日行千里,你就帶著你丈夫趕緊去吧。”
“好,多謝。”我扶上陸炳,然后上馬勒起繩子。
臨走前,托婭最后輕輕地問了我一聲,“他,還好嗎?”
我一頓,然后回過頭,給了她一個現世安穩的笑,“很好。”
她亦釋懷的笑了,如同放下了所有。
白云舒卷,風過無痕,這世間注定有許多東西是要在錯過中纏繞,在纏繞中相解,如果當初我們誰都沒有錯過誰,也許誰也不會遇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