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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是個很奇怪的人,不管你說什么,他都很少動怒,再加上他的外貌,時常給人一幅好脾氣的錯覺,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整日懶散又帶笑的人,真的會成為一代奸臣嗎?我的神色恍惚了幾下,在水磨調的唱詞里越發有些迷茫。
花魁娘子結束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我看著桌上未動的珍饈美味,突然覺得也沒有了什么胃口,張恩還在拉著嚴世蕃客套些官場禮數,我不習慣尋了個由頭先出去透透氣。
然而剛出了門卻聽某處傳來管笛聲,我循著聲音前去,才發覺是醉夢樓的后院,幾個丫鬟仆子在一旁搬弄著戲曲道具,而身后有一間屋子,用簾子隔著,我猜是伶人們卸妝的地方。
我再往前走了幾步,才尋到了那吹笛之人,長長的胡須,寬廣的袖袍,是個有些歲數的男人了,他立于柳樹下,于一幫小廝丫鬟的襯托下,顯現出不流于俗的氣質。
“魏先生吹得很好吧。”那女子挑起簾子盈盈而來。
待到走近我才發現原來是剛才的花魁娘子,如今她卸去濃艷的脂粉,反倒更加素雅美麗了。
“多年不見,陸大人別來無恙。”她朝我微微屈身行了一禮。
“你認識我?”我有些詫異,想起家中的九位夫人,心中更有不好的預感。
面前的女子輕笑:“看來陸大人真是忘了,多年前的上京你我有過寥寥數面。”
我還沒想好如何接話,她又繼續道:“不知浣浣可還好?”
我又一愣,看來還真是認識。
“她……挺好的。”如果把失去以往寵愛不算的話,那么府里好吃好喝伺候,按這標準算確實挺好的。
“那就好。”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欣慰的笑容里還有一絲哀傷。
“對了,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
“不必了,我認識,下官魏良輔見過陸大人。”還未等她說完,這位吹笛的人便自覺上前行禮。
“你是?”走近了才發覺此人有些眼熟,然而我又想不起來。
“下官是知府大人的主事官,那日接風宴上見過大人。”
他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哦,哦,我記起了,那日確實見過,不曾想你居然還有這般才能,真是厲害,厲害呀。”
“大人過獎了,不過是閑來無事的獻丑之作罷了。”
“陸大人不知,在整個蘇州,可再也找不出比魏先生的造詣更高的人了,大人若喜歡,下回您還可試試他的琵琶,哦,還有三弦。”花魁娘子道。
“呀,你還會彈琵琶?”我也驚訝了,難道在蘇州當官要這么全能嘛。
“是梅娘過獎了,再下的三腳貓不足一提。”
“誒呀,像你這樣的人才不做個大音樂家可惜了,改日我和阮道成說說,讓你屈居在一個知府主事簡直埋沒才華。”
不知為何,我剛說完,他們卻都不說話了,空氣里一片靜謐,我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是我說錯話了?
我想了想,正欲開口緩解氛圍,卻聽外面傳來轎夫的喊聲,梅娘整理了神色,微微一笑,恢復了得體的美麗:“時辰不早了,我還得回萬花樓去,陸大人,有緣改日再見。”她一屈身,行了禮轉身向外而去。
我卻突然發現地面上遺落了什么東西,在月光下泛著瑩瑩潤澤,我趕緊拾起朝她背影喊道:“等等,你的玉佩。”
她回身,那一刻有些神色慌亂,我將玉佩交還到了她的手里,她才又掩下了眼底的波動,恢復得平平靜靜,“多謝陸大人。”
等到轎子走遠后,我才向身旁的魏良輔問道:“這梅娘究竟是何人?”
從她剛才一舉一動間落落大方的儀態看,絕不是一般的青樓女子。
“也是可憐人一個。”魏良輔嘆了口氣,“下官來蘇州的時間不長,據別人說,好像是以前一個犯了事的罪臣女眷,后來被充入了官妓,也不知怎地就流落到了蘇州。”
“官妓……”我呢喃了一聲,自己也跟著嘆了口氣,這個時代的女人,都是與家族榮辱掛鉤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真是命運半點不由人。如今我是否該慶幸自己來到了一個男人身上呢?
“聽說她唱的水磨調是整個蘇州最好的,阮大人應該也時常來聽吧。”
“這……”魏良輔突然遲疑了。
“無妨,我只是問問,你不想答就算了,畢竟他是你的上司嘛,我能理解。”我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眼頭頂的圓月,時辰是不早了,不知道嚴世蕃和張恩有沒有出來呢。
“陸大人。”我正欲離去的腳步被這聲音止住了,“恕下官多嘴,奉勸陸大人一句,有些事情如果到了該止步的時候就止步吧,很多時候,很多人,并非陸大人想的那樣。其實,每個人活著都不容易……阮大人也一樣。”最后那句話,他的語氣很輕很輕,似乎要隨風飄去。
我沒有回頭,只是點點頭繼續向前走了。
嚴世蕃在醉夢樓的門口等我,屋檐下的燈籠照的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
“你怎么總像個花腳貓似的動不動就溜得不見蹤影?”我還未開口,他先說道,語氣里卻并無一點責怪之意。
我沒有接他的話,瞟了一眼周圍空落落的一片,連個侍從也沒有:“張恩呢?”
“我打發他走了,順帶連轎夫也打發走了。”
“看來今天我們要走回去了。”我撇撇嘴。
他沒有絲毫在意,“就當是陪我減肥吧。”
“我再減下去可就成一副骨頭了。”
話雖這么說,我卻和他一起邁開了步子,走在平江河畔,柳枝在空氣里微微擺動,拂過肩,他說:“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