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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而言,沒有什么比克勞德傷心難過更恐怖的事,怕他痛苦無法解脫、怕他鉆牛角尖忘不了杰森、怕他對未來一片迷茫,走不出困境。有好幾次,他想把一切都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更怕他知道真相,怕他一輩子不肯原諒自己……
“克勞德?!彼曇艄殴值亟辛艘宦?,像壞掉的手風琴。
小獅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車停在路邊,然后趴在方向盤上調整情緒。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說:“對不起,嚇到你了,我們回去吧?!?
“好,去吃壽司怎么樣,可以配溫熱的檸檬水?!狈絿酪粫r間找不到更好的話題來炒熱氣氛,只好往吃上說,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藙诘履纠愕攸c點頭,提出一個新的要求:“聽說中國人總喝度數很高的白酒,我想試試,越辣越好。”
“那叫外賣吧,未成年不應該在公共場合酗酒?!被厝サ穆飞希麄冋{換了位置,方嚴開車,不停地找話題:“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喝個爛醉,把不愉快的事統統忘掉?!?
“也許?!彼嵩诟瘪{駛座上,額頭貼著玻璃窗,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兩人不再說話,長久的緘默快要把方嚴逼瘋了。他好幾次主動找話題,挑有趣的說,甚至像傻瓜一樣說些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冷笑話,但對方興趣缺缺,只是敷衍地回答是或不是。
方嚴知道,他現在一定很難過,但他不能給他更多的時間思考,然后下決心要怎么做。
他必須在他心煩意亂,拿不定注意的時候給出暗示,讓他學會放手,忘了那個渣男。他換了一張CD,高亢絕美又充滿征服性的女高音回蕩在小小的空間里,幾乎能穿透云霄的天籟美聲吸引了克勞德。他閉著眼睛聽了一會,表情很陶醉,輕聲問:“這是什么,真美,可惜我聽不懂?!?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自己是法國人,可你聽不懂法語,這是怎么回事?”方嚴笑了,并沒有責怪的意思。
“別誤會,我沒騙你,我是私生子,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但是兒童之家的負責人告訴我,我的生母是一個來自法國的漂亮女人,所以我一直稱自己為法國人。我沒見過她,但從照片上看,我們很像,都有一頭柔順的金發?!彼o靜地說自己的身世,避開了母親的職業,看樣子他心中還是有些介意,但沒有恨,只是很遺憾:“其實我很想見她一面,但不能打擾她的生活,只是遠遠地看她就夠了,看看把個生我的女人?!?
“會的,總有一天你們母子能相見,可以圍在暖爐邊傾訴多年的分離?!彼呀浟晳T這樣的克勞德,心思細膩,容易傷感,和十年后完全不一樣,卻深深吸引著他。
“你還沒有告訴我剛才那首歌的名字。”幻想太過美好,讓他不敢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歌劇卡門的經典唱段——《愛情像只自由鳥》,演唱者是被稱為歌劇女神的希臘女高音歌唱家卡拉斯?!本退闶旰荛L,跨度很大,但有些喜好與生俱來,不會改變。十年后的克勞德迷戀卡拉斯和薩拉布萊曼,他愛聽卡門和凱撒大帝,在悠揚的樂聲中品紅酒。
現階段的他雖然聽不懂,但已經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愛情像只自由鳥……”他重復了一次,眼睛看著窗外的風景,若有所思的樣子。
方嚴知道他有所感觸,于是乘熱打鐵,繼續說:“作為演唱者,她是完美的。舞臺上的卡拉斯光芒四射、無人能及,至今沒有誰能超越她;但作為女人,她很失敗,一生充滿了悲劇?!?
這個話題成功勾起克勞德的興趣,他坐正身子,問:“為什么?”
“打個比方,如果男人的愛是俯視而生,那么女人的愛則是仰視而生。愛情像座山,男人越往上走可以俯視的女人就越多,反之,女人越往上走可以仰視的男人就越少。”方嚴打開車窗,寒冷的空氣立刻涌入,讓兩人的頭腦都清醒許多:“卡拉斯一生都在追求不屬于她的愛情,她的目光只專注在一個人身上,所以錯過了本該擁有的幸福,最終只得到遺憾和仇恨。她死的時候悵惘、沮喪、孑然一身,沒人愛她?!?
“想說什么就說吧,拐彎抹角的樣子真不像你?!笨藙诘码m然天真,但不代表他是個蠢貨,當然能聽出弦外之音。
“聽著,不要愛一個人愛到渾然忘我、愛到無條件的放縱和容忍、愛到離了他就活不下去,因為最后受傷的只會是舍不得放手的那個人。”方嚴咬牙,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你很聰明,不該看不清事實。很明顯,你付出得過多,而他沒有像你愛他這樣愛你,這不值得。”
這番話,他幾乎是耗費了全身力氣才說完。如果克勞德沒有死,如果他沒有重生,那冷漠的他和杰森有什么區別?
他們的關系從來都有失公平,克勞德在不斷付出,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一切,從未考慮過回報。重生之前,他是喜歡他的,但僅限于沒有伴的條件下,可以試著相處的程度,不會再多了。他甚至要和他分手,去過正常人的生活,卻間接導致了克勞德的死亡。
再活一次,他才明白,感情應該是相互的。
“我小時候被一對老年夫婦領養過,那時候過得很不好,后來杰森的父母收留了我。那年我才八歲,從那家逃出來以后,走了整整二十里,在隔壁的鎮子偷面包吃?!边^了很久,克勞德慢慢開口:“他們抓住了我,但沒有像對待小偷那樣處罰,反而撫養我長大成人,給我家庭的溫暖,使我不至于流落街頭,無家可歸。養父母去世之后,杰森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不能失去他。”
原來還有這么一段故事,所以他對杰森病態的依賴源于對家庭的渴望。
方嚴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打醒他。
他在下一個交流道出了高速路,但沒有回城,汽車在鄉間小路上顛簸,一邊勸誡:“你其實很清楚,杰森是你的兄長、家人、朋友,但不是情人。你當然知道親情和愛情的本質區別,但你需要一個能陪在身邊,讓你感覺不到孤獨的人。這種依賴有些病態,原諒我用看這么沉重的字眼,作為朋友,我不希望你越陷越深?!?
“如果你想開心靈輔導大會,麻煩停車,我寧愿一個人走回去?!彼粣偟匕櫭?,用手按壓疼痛的太陽穴。
“你聽不進去的話,請便吧?!狈絿赖挂补麛?,一腳剎車停在路邊,克勞德憤恨地看了他一眼,有點騎虎難下,最后拉開車門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