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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含笑聽她說,那股子眉飛色舞,意氣風發,仿佛在她眼里就沒有發愁的事兒,多平常的日子,也能讓她過得有滋有味兒。
可惜自己辜負她了,皇帝落寞地想。當著梁遇的面兒有些話不太好說,又耐著性子周旋了幾句,才對梁遇道:“大伴舟車勞頓,先歇著去吧。朕命人預備了晚膳,都是大伴素日愛吃的,回頭送過去,給大伴解解乏。月徊……朕留她說兩句話,等說完了再讓她回去。”
梁遇何等精明人兒,瞧出皇帝對月徊的心依舊,至少在面對月徊時沒有任何輕浮不尊重,說明月徊暫且是安全的。便長揖行個禮,卻行退出了乾清宮。
皇帝看著他走下丹陛去遠了,這才難堪地對月徊說:“朕答應你的事,食言了……”
月徊回京的一路上都在考慮怎么應對這個場面,自己早就琢磨透了,不能表現得太灑脫,灑脫了皇帝會欠缺負罪感。就得是一副被辜負的委屈相,讓皇帝無地自容,越無地自容,她才越能全身而退。
于是她臉上那抹悲傷而又無可奈何的苦笑,笑出了棄婦的精髓,喃喃道:“您別說啦,我都已經知道了。子怎么曰來著……花無百日紅,您跟前有了那么可人疼的貴妃,撒開我也是該當的。其實那時候您和我許諾,我沒往心里去,因為知道自己的斤兩,那個位置不該我坐。如今您有如花美眷啦,咱們的約定到這兒就算了了,都別放在心上。我還拿您當朋友,照樣不見外,也希望您別覺得對不住我,我好著呢。”
皇帝見她這樣,心頭愈發沉重,沉默了半晌,遲疑道:“后宮的位分,也不是定死的……”
月徊悚然一驚,料他要說再增設一個貴妃的位分,當即眼淚就下來了,“那您最愛的還是我嗎?不是了吧?就算您說愛我,我的心也涼了。我如今什么也不愿意想,大皇子落草就沒了娘,怪可憐的,我打算給他當嬤嬤去了。我哥哥伺候您,我伺候小主子,繞來繞去都是給主子效命,這是老天爺的恩典。您往后……再別提以前的玩笑話了,提一回我沒臉一回。您要是真心疼我,就讓我自己混日子得了,也算成全了咱們往日的情兒。”
她說完,抹著眼淚離開了乾清宮,只留下皇帝凄愴地站在地心兒,站出了一身悲涼。
第99章
月徊走進掌印值房的時候, 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位主子爺想什么呢,我的眼淚要是再掉得晚點兒,明兒怕是要下旨增設貴妃位分了。”她坐在圈椅里直倒氣, “幸好幸好, 我有這么一副急淚,要緊時候可幫了我大忙了。”
梁遇嘴上沒說, 其實暗中也擔心會有這么一出。好在她機靈, 逃得也快, 可逃得了一時,往后怎么辦?皇帝要是還惦記她,勢在必得,下回再掉眼淚, 恐怕未必有用。
他拿手巾把筷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這才遞到她手里, “依你看, 皇上的意思怎么樣?”
月徊先前很緊張, 這會兒靜下來,覺得情況不算太壞。
有些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她和皇帝之間,也算朦朦朧朧有過那么一段。少男少女情竇初開,那份情不摻雜質, 所以他拉不下臉來強迫她。她也是吃準了這一點, 在他開口的時候先發制人,拿捏住他對不起她這一樁來堵他的嘴。眼下太慶幸他封了珍熹做貴妃了,要是這個位子一直空著, 她沒了能搪塞的借口只得充后宮,和哥哥之間, 也唯有閑來無事走走影兒了。
“反正我有數,你不必擔心。”月徊給他布了菜,好久沒吃著宮里御膳了,一口下去透著香甜。她邊吃邊長長唔了聲,“海味兒吃得太多了,還是陸上的菜色好啊……死我了。”
她一筷雞絲溜海參,一筷燕窩炒鴨絲,那種絲毫不憂懼前程的灑脫姿態,看得梁遇有些氣悶。
“你倒是心寬得很。”他捻著酸說,“皇上的心思,你怎么有數了?”
月徊說:“你不懂,我有數就是有數。他這會兒且覺得對不住我呢,加上我哭了一鼻子,說心都死了,他不會再招惹我了。我倒是不擔心自己,就擔心小四。明兒得去瞧瞧他,那小子這會兒八成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遇不言聲,放下筷子取過巾帕,掖了掖嘴。
這沉默里且有學問,月徊歪著腦袋打量他,“哥哥,您沒什么要交代我的么?”
梁遇說沒有,連瞧都沒瞧她一眼,端起茶盞萘艘豢冢“我如今倒很懷念在海上的日子,大家都被圈著,各自安生。不像現在,顧了這頭又要顧那頭,一會兒青梅竹馬,一會兒又是弟弟。虧你不是皇帝,倘或你也能置三宮六院,恐怕哪個也不會落下。”
這段話前半句還算正常,后半句終于讓月徊聽出了點端倪。
“哥哥,你不高興了?”
梁遇瞥了瞥她,“不容易,居然被你發現了。”
以前吃味兒只能生悶氣,如今可以光明正大亮出來,月徊才知道,原來他忌憚皇帝,忌憚小四,忌憚了不止一日兩日了。
說來好笑,男人那點心眼子,其實只有針鼻兒那么大。沒捅破窗戶紙的時候藏著掖著裝得事不關己,等窗戶紙鑿了個洞,可就包袱全無,連滾帶爬了。
月徊摸摸自己的鼻子,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沒心沒肺的負心漢,充滿了沒心沒肺的快樂。她挪動臀下杌子,往他身邊靠了靠,“那什么……我把小四當親弟弟……”
梁遇眼波一轉,哼笑了聲。這和男人敷衍妻子說把紅顏知己當親妹妹,有什么分別?世上最不清不楚的,就是所謂的異姓兄妹、姐弟。他和月徊當了那么多年的兄妹,一旦得知不是出自一家,他立刻便起了歪心思。她和小四本就沒有這份阻礙,一個受挫一個安慰,豈不更要壞事!
“你別去見他,他的事兒我來料理。”他蹙眉道,“你見了他也于事無補,反倒叫那些要除掉他的人盯上你。”
月徊眨了眨眼,并不認同他的話,“我認識他十二年了,這會兒想撇清關系,你不覺得晚了點兒嗎?南苑的人說起小四,立刻就會想到你我,你以為不搭理小四,他們就能把咱們落下了?“
她早就看明白了,因此和他理論起來條理分明,三言兩語就堵住了他的后話。
梁遇知道和她理論不出長短來,況且憑著她和小四的交情,硬要橫加阻攔也是枉作惡人,便不再多言,任她自己做決定了。
不過讓她離開跟前,他不能放心,略思忖了下道:“明兒我正好要去東廠檢點公務,到時候你跟著一塊兒去。只在衙門里說兩句話就成了,別上家里,免得引人注目。”
月徊沒轍,只得應了。
放下筷子擦了嘴,才端起茶盞,就聽外面曾鯨叫了聲老祖宗,隔簾回稟:“奶嬤兒帶著大殿下過來了。”
月徊喜歡小孩兒,一聽立刻站起身,搓著手說:“快抱進來讓我瞧瞧!”
梳著大髻兒,穿著斜襟布衣的奶媽子懷抱個襁褓邁進來,進門便納福:“給掌印大人請安,給大姑娘請安。”
月徊忙上前看,萬字不到頭的斗篷下蓋著個玉雕的小人兒,雪白的皮膚,嫣紅的嘴唇,那模樣,就像年畫上抱魚的娃娃。
“哎呀,這么得人意兒的!”她小心翼翼接過來,瞧著瞧著,一顆心都要化了。
都說兒子隨媽,大皇子的眉眼和司帳長得怪像的,不是皇帝那樣的丹鳳眼,是一雙透亮透亮的杏核眼,寬寬的大雙眼皮,直長的眉毛,將來絕不辱沒了慕容家的美名。
月徊抱著他,不由唏噓,“我記得,當初我和司帳還有過過結呢。那時候她把我的蟈蟈兒倒進了雞籠里,我氣得大罵了她一場,如今她的兒子都落地了,可惜……”
時也運也,曾經司帳是四位女官里頭最得寵的,誰也沒想到最后她會消失得那樣悄無聲息。
這權利的中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有能力的成為刀俎,沒能力的只能任人魚肉。梁遇不像月徊有那么多的感慨,他只注重眼前事,轉頭問曾鯨:“皇上瞧過大殿下沒有?賜名了嗎?”
曾鯨道:“瞧過一回,賜名白,小字雪懷。”
“慕容白……”梁遇喃喃說,“白者,明道也。”
曾鯨道是,“明窗雪案,心懷坦蕩,皇上對大殿下寄予了厚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