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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籟捻著她的耳垂算計:“姑娘小時候扎的耳朵眼兒都長實啦,等明兒咱們預備起來,再給您扎一回。”嚇得她捂住了耳朵。
松風往窗口能照見光的地方般躺椅,午后著實是犯困了,她癱在椅子里,一覺睡到申時。等醒了起身,問夜里菜色準備好了沒有,綠綺說:“廚上該蒸的該烤的,都收拾妥當了,姑娘不必操心。”
月徊點了點頭,“督主回來沒有呀?”
綠綺說沒有,“曹管事的在巷口上候著呢,回來了自會通稟姑娘的。”
月徊哦了聲,哥哥弟弟都不在,她覺得挺無聊,就上案后練字去。案上還放著那天寫完的名字,她抽出兩張來擱在一起,日裴月徊,看著心生感動,兄妹倆連名字都透著血脈相連的味兒。
她和哥哥的名字筆順不多,就琢磨傅西洲該怎么寫。結果綠綺翻書給她瞧,她一看兩眼直發暈,原想寫上一寫的,這回直接把書合了起來——該是小四自己學著寫才對,她就免于湊熱鬧了。
她在書房里蹉跎,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太陽很快就偏西了。奇怪他們都不回來,她著急上火,站在門前嘀咕:“脖子都盼長了,還是上外頭等著去吧……”
結果走到院門上,迎面遇見松風進來,問姑娘干什么去。月徊說上巷子口接督主,松風咦了聲,“督主回來有會子了,外頭人沒報進來?”
月徊說沒有,咧嘴笑了笑,“八成忘了這府里多了個人兒啊。”一面說,一面往哥哥院子里去。
梁遇的住處是這提督府的核心,那份開闊,那份氣派,十分合乎他的身份。月徊還是頭回上這兒來,被番子帶回府那天起就天降大雪,她想逛逛也被風雪裹住了手腳,如今是乾清宮和坤寧宮都轉悠過,卻唯獨沒來過哥哥的院子。
梁遇是個雅致人,院落里頭引泉眼,做出個小小的曲水流觴來,邊上栽著一棵黃山松。別人的盆景養在盆兒里,他散養,但修剪絕對精心,兩個人那么高的樹身,也雕琢得冠偃如蓋,蒼勁俊逸。
只是梁遇孤高,在司禮監前呼后擁被人老祖宗叫得山響,回來就不愛有人近身伺候。月徊進來的時候,院子里空無一人,西邊院墻頂上照進一縷余暉,打在樹頂的松針上,沒來得及化開的積雪顫巍巍,欲落不落。
她朝上房看了看,一點動靜也沒有,倒像是沒人在。她提著裙角登上臺階,站在門前大聲喊“哥哥”,“您在里頭不在?”
等了等,門內沒有回音,不由有些泄氣,別不是宮里臨時有事,又把他給招回去了吧!
給人辦差就是這宗不好,沒白日沒黑夜的。月徊嘆了口氣,抬手拍門,“哥哥,您是沒回來,還是睡著了?老爺兒還在天上呢,您要是睡了可不應該啊。”
其實她也是胡諏,料著他不在里頭,正打算離開,卻聽見門內人應了,那樣淡漠的聲氣兒,說:“沒睡,進來吧。”
月徊高興了,忙推門進去,明間里著實沒人,西邊的隔扇門后有水聲傳來,她探頭探腦,捏著嗓子道:“廠臣就是這么伺候主子的?瞧著有客到,不出來迎接倒罷了,還當人面兒洗上澡了,可見是沒把我這個太后放在眼里,沒把大鄴的規矩體統放在眼里啊。”
她學太后的聲調語氣,學得半絲不走樣,要不是知道她的能耐,真要被她嚇慌了神。
里頭人低低斥了聲,“別胡鬧。”
月徊不管他,站在門前調笑,“廠臣,里頭有人伺候沒有?要不我進來,給你搓個澡?”
可惜那位沒再搭理她,連水聲也聽不見了。月徊有點兒失望,略徘徊了陣兒,老老實實在圈椅里坐下了。
隔扇門后有人走動,雕花的門欞子里透出一個身影,打開門從里間邁了出來。坐在椅上百無聊賴的月徊隨意瞥了一眼,這一眼頓時叫她驚艷。他穿著寬大的明衣,披散著頭發,因那面料輕薄,舉步走來頗有白衣從風之感。
梁遇的風味,向來如藥如酒,他可以錦衣鸞帶厲芒刺眼,也可以素衣素服晨星曉月。憑什么風度超然,就是因為有一張漂亮的面孔,且以月徊閱美無數的辛辣眼光看來,他還有肥瘦勻稱的身板,和兩條長腿一捻細腰。
他才沐了發,發梢滴落下水來,氤氳了胸前背后一片,交領松松系著,能看見領下纖長的脖頸。這種秀色可餐,是才出籠的大白饅頭,摁一下一個窩那種。月徊一面自卑于自己沒有長成妖艷的絕色,一面慶幸親哥哥彌補了她的缺憾。她站起來,十分殷勤地說:“您的頭發還濕著,鬧不好要受寒的,我來給您擦擦。”
梁遇正要怪她學太后打趣,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強行被她按坐下了。她抄起屏風上搭著的紗帕,仔細將他的頭發包裹起來,又隔著細紗仔細揉搓,一面打聽:“哥哥,小四怎么還不回來?他說了今晚上要陪我吃飯的。”
梁遇語氣淡然,“興許被什么絆住了。”說著從黃銅鏡中打量她,“你巴巴兒跑了來,就是為了探聽這個?”
月徊說是啊,“您打發人去問問吧,天都快黑了,東廠沒有下值的時候嗎,見天困在衙門里?”
梁遇涼涼挪開了視線,“他不是孩子了,你用不著替他操心。”
話雖這么說,就像天黑了要收衣服,說好了回來的人不見回來,好歹得有個準話。月徊道:“我也不是孩子了,比小四還大兩歲呢,您不是照樣替我操心?我瞧得出您不喜歡小四,可他是個好孩子,一心感激您提拔,他可敬重您啦。”
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他再不發話,似乎不近人情。于是抬手擊了擊掌,廊下很快有人上來聽命,他隨口吩咐了句:“上東廠去一趟,問問馮坦,什么時候放傅西洲回來。”
廊下人道是,一溜腳步聲急急去了。屋里漸漸起了暮色,一桌一椅包括人,都像蒙上了一層輕紗。他從鏡中看她,她替他擦頭擦得盡心盡力,一面喃喃:“要入夜了,頭發濕著可不成,將來要作頭疼的。”
院子里又有人來,到了掌燈時候,廊下要上燈籠,婢女放輕腳步進門,吹亮火眉子點了燈臺,又卻行退出去。屋里籠上一層回旋的金芒,從鏡中看起來,月徊的臉也熠熠發光。
“你放不下小四……”他垂下眼,打開了存放梳篦的盒子,“早前我和你說過的,實在不成,可以讓他進宮伺候你。”
月徊嚇了一跳,忙說不,“我也沒有放不下他,就是他老不回來,鬧得您和我一塊兒等他,我是怕您餓肚子。”
梁遇笑了笑,“我今兒午膳吃得晚,這會兒還不餓呢,你愿意等,就再等會兒。”
月徊噯了聲,那烏濃的發在她手下漸漸干了,她探臂取過一把篦子來,輕且柔地替他理順了發梢。平時看著那么莽撞的丫頭,干起這種精細的活兒來,倒半點也不馬虎。
梁遇鮮少容人這樣親近,或者說這些年從未有過一個能讓他完全信任的人。月徊在他身后,他不必擔心她對他不利,那種松泛會讓人上癮。他閉上眼,含笑說:“皇上跟前有個梳頭太監,梳頭的手藝很好,可皇上不喜歡。我瞧你不錯,越性兒替了太監的缺吧,活兒輕省,不像端茶遞水忙起來整日不得歇,梳頭一天只早晚兩回。”
月徊說也成啊,“不過只怕給皇上梳頭,還沒有給哥哥梳頭那么盡心呢。”
梁遇聽了微微睜開眼,這句話是今天最順耳的一句,總算她知道親疏,不向著外人。可她對小四的情,實在不亞于對他,就這一忽兒工夫,她已經朝外望了好幾眼。
他沉了沉嘴角,蹙眉把梳篦匣子關上了,用的力有點大,磕托一聲,這才讓她回神。
她不明所以,臉上一片茫然。恰在這時曹甸生進來,停在檻前掖手叫了聲督主,“打發到東廠去的人回來了,沒見著馮千戶,據說千戶帶人上懷來承辦案子,小四爺也跟著去了。今兒怕是趕不及回京,姑娘別等了,還是傳飯吧。”
第26章
月徊失望至極,“說好的, 怎么又不回來了?”
她嘟嘟囔囔站起身, 頭也不梳了,懊喪地瞄了梁遇一眼。
“東廠的人都不講理嗎?我上半晌和小四約好的, 他說告了假就回來,橫豎學徒不擔差事,少他一個不少。這會兒是怎么了, 忽然帶他上懷來?他那師父和他過不去, 有意不讓他回家是怎么的?”
梁遇臉上沒什么異樣, 那點心虛掩藏得極好, 任誰也瞧不出來。東廠在他掌管下,什么人往哪兒指派,全在他一句話。他的官兒做到今日, 原該是眼界開闊, 不會和小孩兒一般見識的了, 可他就是愿意, 還不興他不待見一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