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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臉叫李長連,都問他喊大連。這是本名??墒沁B與臉同音,他臉又比一般人大,所以在人們的意思里,大連就是大臉。
大連站下了,望著長原走過來,說:“長原,是你!你怎么在這兒?不是在漢正街么?”
李長原說:“才搬過來,不到一個月哩。走吧,到我店里坐坐?!?
大臉就跟著李長原回到了店里。李長原店里養了一條黃狗,看見大臉就“嗚嗚”地叫,并攆著他聞。大臉說:“長原,我害怕你的狗,改天再來吧。我記著你的店了?!苯Y果,屁股沒有挨座,就走了。
黃狗狺狺地望著他的背影咬。
李長原有些兒悵悵。平日清淡枯坐,挺郁悶的。今天好不容易見著個老家親人,敘說敘說,卻又叫狗咬走了。這黃狗也是的,原來見了大臉哥挺親昵的,幾個月不見,就不認識了么?他就踢了黃狗一腳。
大臉也是在漢陽做生意,開了個“永壽”藥材行。5天后,李長原就過了江,去找大臉,說閑話解悶兒。
大臉的店里很暗。李長原站在明朗的秋日陽光里往屋里看,只看見一個恍惚的黑影趴在柜臺上打算盤。他喊了一聲:“大臉哥!”大臉就抬起了頭。一看是長原,就歡喜地說:“長原!快進來!”
長原說:“今兒日頭好,咱們出來坐門口說話吧?!?
大臉說:“坐屋里吧,外面太陽毒,我不敢見太陽。”
兩個人就在屋里說閑話。先聊生意。長原訴苦說,今年瞎的很,前天盤盤賬,除除房租,上半年賺了一個半鋼洋。你這里咋樣?李長連說:“我這里還算中。不過也不如去年?!贝竽樥f著長嘆一聲,“唉!春上來時,我帶了10個麝香包子,走到老河口,叫人搶了。要不是,今年就比往年肥了?!?
李長原就安慰他,說:“大臉哥,破財免災,只要人好,就是福氣。”
李長連就呆愣著眼望著他,望著望著就流下了一串眼淚。
接著就談家常。李長原家里無甚牽掛,所以談家常比較樂觀??墒谴竽樢徽劶页#瑓s一聲聲地哀嘆,說:“唉!剩他奶孫倆咋整哩!唉!剩他奶孫倆咋整哩!”
李長原聽了這話仍不在意。因為李長連的老婆過完年病死了,留下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家中又別無他人,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母,想來寡奶孤孫,確實艱難,不由人不傷懷。往年出來跑生意,他們都是一起走的,由于家事拖累,大臉哥今年2月才起身。李長原就安慰他說:“大臉哥,別惆悵。你今年才三十幾歲,過個一年半載,再續一房,還是好日子。”
李大連聽了,又呆愣愣地望著他,望著望著,就又流下來一串眼淚。
轉眼到了年底。李長原又來到漢陽永壽藥材行,約李大連一起回家。李大連一臉抑郁,好半天才長嘆一聲,說:“長原,我今年不能回了,你一個人回吧。世道不寧,路上一定要小心。我苦掙一年,攥了40塊大洋,你捎回去給我媽吧,叫她奶孫倆好生過日子?!?
李長原聽了這話,就有些兒奇怪。大臉哥這是什么意思?大年下不回家?噢,是了,莫非大臉哥在這里有了相好?他要在這里過年,在這里安家,以后就拋子別母了?想到這里,他也就不便深問,接過錢,作別。下午即搭船,先走長江,然后入漢水,一路北上,回家了。
臘月二十三到家。家里已經把年味烹得濃濃的了。老灶爺、老灶奶換上了新衣,身邊貼上了新對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面前點了香,擺了豬頭、灶糖、還有剛炕出來的火燒饃。兩只大紅蠟燭插在貓尾巴蠟扦里,燈焰子飄飄擺擺的,像兩面旗。李長原的父親正吆喝一家人跪下來給老灶爺磕頭,拜灶神。李長原大門一推進來了,家里的年味立刻就圓融了。一家人歡呼一聲,有的笑道:齊了齊了!有的叫起來:趕上拜灶爺了,快跪下,快跪下!
李長原就跪下給灶爺磕頭。
磕了頭,李長原說:“爹,我去我大臉哥家看看去?!?
爹說:“唉!去吧。你四娘奶孫倆真是可憐?!?
直到這時,李長原還沒聽出爹話里的意思。
他背起褡褳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