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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內,龍案一側的琉璃盞中,燭火已快要燃盡,燭身已化為層層堆簇的燭淚,凝成一片殷紅。內侍打開燈罩,還不及換上新燭,顫巍巍的火焰被窗子里吹進來的風一吹,燭焰輕輕搖晃了幾下,爾后無聲地熄滅了,只余一縷青煙。
內侍拿出火折子正要將新的火燭點亮,姬鳳離擺了擺手,道:“你們退下去吧!”
內侍躬身退出,姬鳳離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清冷的月色,如清輝照影一般照映進來。在春暮的夜晚,這月光透著幾分噬骨的寒意,冰冰涼涼地沁在心間。
他從貼身的衣襟內拿出一個香囊,借著窗外的月色,他隱隱看到香囊上素白緞面上的娃娃,白白胖胖的,身上穿著紅紅的肚兜,黑黑的眼睛笑瞇瞇的。他伸指一點點撫過娃娃的笑臉,心內五味陳雜。
當日,他收到她托弄玉送來的香囊,看著那粗略的針腳,拙劣的繡功,心內竟然一片蕩漾。他知悉她不擅刺繡,卻還是為他做了香囊,心內怎能不喜。再看到這個娃娃,他更是心內喜歡。那時他以為,她是喜歡孩子的,也想和他要一個孩子。可是,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呢?難道當初他誤會了她的意思?倘若不是,為何她當初要送他這樣一個香囊,難道故意繡一個娃娃氣他,告訴他她永遠不會和他生孩子的?
她是這樣無聊的人嗎?
姬鳳離的眉頭越皺越緊。
內侍在門外稟告道:“王爺,三公主求見!”
姬鳳離眸光閃動,淡淡說道:“讓她進來吧!”
內侍進來打開琉璃罩,將火燭重新點亮,方引著皇甫嫣進來。
皇甫嫣進來后,一眼便看到坐在龍案后的姬鳳離,看到他手上捏著一個香囊,香囊上繡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那一瞬,她腦中嗡的一聲,有些眩暈。
原本,她從皇覺庵回來后,還有些猶豫,是不是要向皇兄坦白那件事。最終是受不了心內的煎熬,還是猶豫著趕了過來。但是在看到皇兄手中的香囊后,她頓時絲毫猶豫都沒有了。如若不是失了一個孩子,皇兄何以會對著香囊上的娃娃發呆?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流滿面地說道:“皇兄,嫣兒并不知那毒是致使早產的藥物,嫣兒該死,請皇兄治罪!”
姬鳳離微微蹙眉,慢慢地將手中的香囊放入到貼身的衣襟內,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眸光犀利。皇甫嫣被他這樣的目光壓迫的有些喘不過氣來,感覺到自己整個人似乎都被看穿了。這時候她更篤定皇兄什么都知道了,他在等著她自己坦白。當下,皇甫嫣一字一句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的清清楚楚。
姬鳳離呆呆坐在龍案前,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只心底卻波濤洶涌。這幾日來的所有悲慟無形中竟慢慢地消散了,原來,那藥并非是她自己服用的,她并非不想要他的孩子。悲慟漸消,可怒意卻在膨脹,他原以為他能護住她的,卻不想還是讓她遭到了陷害。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到了最后,完全是山雨欲來之前的陰沉。
皇甫嫣看著姬鳳離的臉色,早已心內劇顫,她還從未見過溫雅如風的他,會有這樣的神情。
“你從哪里弄來的藥?”姬鳳離忽一字一句冷聲問道。
皇甫嫣臉色慘白地說道,“我從宮外藥館拿的,可是我要的明明只是讓人眩暈的藥,不是毒藥。”
“讓人眩暈的藥有很多種!”姬鳳離面罩寒霜,聲音冷冽地說道,“說吧,都誰知道你去拿藥的。”
皇甫嫣在他的逼問下,乖乖說道:“婉姐姐知道。可是,藥真是我拿的,都是那藥館掌柜害得我,給我推薦了這種藥。”
“藥館掌柜的害你做什么?恐怕你去哪個醫館,拿什么樣的藥都是溫婉暗示的吧!”姬鳳離冷冷說道。
皇甫嫣磕頭道:“嫣兒糊涂做了錯事,嫣兒當時只想拆穿她假孕的事情,讓她不能嫁給皇兄。婉姐姐和嫣兒一樣,我們都是為了皇兄好,都覺得她既已不貞,就配不上皇兄,所以才做出了傻事。請皇兄恕罪!”
“為了我好?”姬鳳離端起茶具,看著那色澤清淺的茶水,語調頗為冷淡,深邃的眼中閃動著冷酷肅然的光芒,全身隱隱散發著凌厲的氣息。
為了他好?好一個為了他好啊!
皇甫嫣望著姬鳳離唇角的笑意,只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向下沉去,不知皇兄究竟會如何處置她。
“你在哪里見得她?”姬鳳離鳳眸一瞇,忽然問了一句。他不用想也能猜到,皇甫嫣來向她坦白此時,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也并未揭穿其實皇甫嫣并未害死她的孩兒,就暫時讓她受一些煎熬吧!
“嫣兒今日在皇覺庵參禪時,她過來……來找我,說她的孩子被我那一針害死了,所以……”皇甫嫣徹底被姬鳳離嚇到了,磕磕巴巴地說道。
不待皇甫嫣說完,姬鳳離便猝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皇甫嫣面前,“你是說,今日她到皇覺庵去見你了?”原以為她已經跟隨蕭胤去北朝了,卻原來,她還留在這里。
皇甫嫣點了點頭。
“來人,備馬,本王要出宮!”話音方落,他整個人已經沖了出去,沖入到濃稠無盡的夜色中去。
室內火燭“嗤啦”一聲,爆出一朵絢爛的火花,繼而被他疾步而出帶出的風吹得搖曳幾下,終于熄滅。
黑暗中,只余下皇甫嫣不知所措地跪在地面上,心頭忐忑,不知皇兄回來后會給她怎樣的懲罰。
……
……
……
夜色深深,冷月當空。
花著雨和平、康、泰縱馬在大路上奔過,身側青山綠樹此刻都化作逶迤的黑影,不斷地向身后閃去。夜間棲息在樹上的老鴉被馬蹄聲所驚擾,展翅撲棱棱飛去,不時發出一兩聲鳴叫。
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路,順著這條路一直向東,再向北便會抵達煙都——花穆和皇甫無雙舉事的地方。
她知曉皇甫嫣定會去尋姬鳳離,剩下的事,她不用再插手,姬鳳離自然會知曉真相。至于溫婉,她沒有心情去和這個女子周旋。
夜太寂靜了,以至于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身后幾里處,似有什么聲音在逼近。泰最是細心,最先發現了異樣。一抬手道:“都先停一下!”
幾個人一拉馬韁繩,泰翻身下馬,趴在地面上傾聽片刻,冷聲道:“將軍,有馬蹄聲向這邊而來,我們要不要躲一躲?”
花著雨翻身下馬,從頭上拔下一根珠釵,不假思索便刺在馬兒的后臀上。駿馬吃痛,朝著前方道路狂奔而去
康老三可惜地說道:“將軍,也不一定就是來追我們的。”話雖如此說,手下卻沒閑著,利落地在馬臀上劈了一掌,平和泰也如法炮制,幾匹駿馬便沿著大路狂奔而去。
花著雨一言不發,率先向路旁的山林中走去,冷聲說道:“躲起來吧!”她并不能完全肯定后面來人是追她們,但是,她卻不想冒險,只是丟失了幾匹馬,有的是銀子再買幾匹。
四人陸續鉆入到大路旁的山林中,小心翼翼沒有驚動任何在林中棲息的鳥雀。這樣在林間避得片刻,便看見幾匹輕騎沿著大路狂飆而去。
月華如練,籠罩著當先一匹銀駒,馬上男子身姿挺拔,白色的披風御風獵獵飄蕩。
花著雨呆愣了一瞬,那修逸的背影已經從眼前掠過。她久久地凝視著那道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到了,她方慢慢轉過身,微微苦笑。
看來皇甫嫣果然是找過他了,只是她沒想到,姬鳳離行動如此之快,竟然似乎已經知曉她此時會離開一樣。
“將軍,你是否要見他一面?”平老大看了一眼花著雨清冷的面容,輕聲問道。
“將軍見他一面比較好,事情說開了,我們也好順利離開。”泰抱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