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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段事情隨著漸漸變薄的日子,從我的記憶里飛馳而過,再沒留下痕跡,甚至一次南禕說起,我早連那被開了瓢的男生姓甚名誰都記不清了一樣。
七月三號,期末考結束當天,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回了老家。家里來電話,外婆住院,是突發性心臟病。
【葉之遠】
假期回家這事本來是在計劃外的,可當一身軍裝的程牧堯棍兒一樣杵在校門口,旁邊停著他那輛橄欖綠色的越野車時,我知道,這個家恐怕是是非回不可了。
站在呈四十五度角開著的車門前,我手扶著車門,程牧堯抓著我的手。
“沒門,上車!”他說。
我本來想說我還有建模要做,可以不回家嗎?可程牧堯這家伙壓根就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混球。
行駛在川臨公路上,眼前是看不到盡頭的灰色線條,道旁有才種沒多久的樹苗,枝葉長的倒茂盛,油綠油綠的。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書,身體隨著書本上的拋物線做著起伏運動,情緒不高。
似乎看出我這點,程牧堯安慰似得伸手拍拍我肩膀,“小葉同志,你也別怪家里急著讓你回家,你是沒看見,太婆知道你受傷時候,打電話給我的那個口氣。不過我真是好奇了,按理說你身手也不差,怎么就被人開了瓢了。”
我拍開他的手,抬起頭:“我也好奇,你總是小葉小葉的叫我,被我媽知道她會是什么反應?”
然后我低下頭,似乎聽到了程牧堯心臟抽搐的聲音,我微笑,“想我不說,可以,叫聲好聽的。”
……
半晌,隨著驟然發做的發動機聲響,程牧堯那聲弱如蚊咀的“三爺爺”還是清晰得被我聽到。
葉家是大族,光住在臨水的本家一支就近百人,好在不是年節,家里人不多,倒免去了各種招呼的繁瑣。
進門時,平萱正和樂樂搶著電視遙控器。他倆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堂兄妹,父親卻是兩個比我還大幾歲的侄子……
活了二十六年,“爺爺”這個稱謂仍讓我不習慣。
“三爺爺,樂樂搶我電視……”平萱看到我,立刻憋著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她旁邊的樂樂趁平萱分神,一把搶了遙控器,正抓在手里得意洋洋。
“十二點是美少女戰士,樂樂先讓平萱看,半小時后你再看軍事頻道。”平萱和樂樂長年住在本家,他們的脾氣愛好我算了解的,處理起來甚至比他們父母還得心應手。可誰知樂樂這次卻不樂意了。
“我不。”他抓著遙控器不撒手,“節目換時間了,我再等半小時,就只能看個尾巴了。”
我微微皺眉,這還真有點難辦。不過也好辦,我抱起樂樂,貼著他耳邊說句話。于是前一秒還蔫頭耷腦的樂樂立馬精神百倍的朝門外奔去,就連一直不撒手的遙控器也松了手。
“還是你厲害,就這小子,我都搞不定他。”程牧堯沖我豎拇指。我笑笑,哪里是我厲害,只是比起電視來,程牧堯才買的psp對樂樂更有吸引力罷了。
沒來得及和程牧堯說明,沿著樓梯方向傳來溫和卻嚴厲的聲音。
“幺,你是不是想讓我擔心死啊。”說話的是葉家主母,我媽。
我在房間檢查了近兩小時才被放出來,離開前,老太太對我說:“幺,再讓我擔心,我就是把你的腿打折,也再不讓你出門了。”
葉家老太太付芳志今年八十二歲,生有六個孩子,五子一女,我最年長的大哥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我在葉家算個特殊的存在,不僅因為葉家人從商而我選擇了學在他們眼里毫無用處的數學,還因為我是老太太快六十歲時生下的孩子,高齡產婦讓我有了大到尷尬的輩分。
老太太說:我是她拿命換來的幺,我就是她的命。
可葉家的異類不止一個我,還有一個程牧堯。當初因為他的擇業問題,這小子險些和家里脫離了關系。
他和隊里請了三天假,去除來回路程,能在家呆一天。夜,因為樂樂玩壞了psp而悶悶不樂的他被我拉了出去。
那是一家裝潢法式的咖啡屋,據說老板是位嫁給法國人的年輕女人,咖啡廳里放著音樂,是首法文歌。坐在暗紅色卡位椅里,我攪著手里的咖啡勺,看著窗外,腦子里考慮著未完成的模型,聽程牧堯絮叨。
他絮叨的內容很多,卻沒啥營養,無非是腹肌多了幾塊,腹部繞杠破了隊里記錄之類的。
窗外,濃厚的夜色被五彩霓虹勾勒出曖昧氣氛,對面的酒吧生意正好,進出的人不少。看累了,我揉揉眼睛,打算收回目光,一瞥間卻意外看到有趣的一幕。
一個女生正推開酒吧門,她穿的是件紅格子襯衫,寬松款的設計讓本來看上去就偏瘦的她身形更顯清減。可就是這樣的她,肩上竟扛著另一個女生。
重負之下,瘦女生走路姿勢就算不上雅觀了,她叉著八字腳,時不時停下喘口氣,像只笨拙的鴨子。像走累了,她停下腳仰起臉。
輕笑聲清晰地從我嘴邊飄出來,真巧,是個熟人,那個會一百零八種讓人無疾而終死法的法醫系女生。
她在說什么,看口型大約是:蛋怎么這么疼?
……
第二章
第二章
【穆中華】
穆子美說,這段路前陣剛開始修,很多地方挖了坑還沒填平,開始我不信,城建翻新這種事兒,說了很多年,聽了很多年,也被城里人當成沒影兒的風很多年,可此時此刻,兩腳被那些個水泥石子硌得生疼的我真是不得不信了這是在修路還是挖坑埋雷啊……
我后悔不該信了外婆的謊言,被騙回家了。她心臟壓根兒好好的。
不遠處是家招牌通紅喜慶的燒烤店,老板吆喝著從店門里抱了兩打啤酒出來,酒瓶在金屬勾成的簍子里相互碰撞,發著叮當響聲,食客中一個打赤膊的叼根煙去接老板拿來的酒,他的幾個朋友則在用很大的聲音聊著天,有人伸手上前幫忙。
北方的夏天大約都是伴隨這冒著泡泡的啤酒一點點過去的,我舔舔有些干的嘴唇,大口喘氣,覺得疲憊。
帶著花香的夜風滑進喉管,是種尖銳的刺痛感,我站在原地歇了會兒,才卯勁兒把正從肩上往下滑穆子美又往起扛了扛,抱怨:“你說你減了十斤,倒真是減了,大腿減十斤,全長肚子上了。”
這話對于體重一百六的穆子美來說可以稱得上相當惡毒,可她并沒像往常那樣跳起來和我對掐,她趴在我肩頭睡得香甜,死豬一般。
我總算理解了什么是死沉死沉,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