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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財回家,家里如何歡喜先不說,且說他在家呆了幾日,惦記三娘這兒,便辭了他娘跟兄弟,從家里往回走。
不成想他剛出村口,一錯身的功夫,卻落在一個人眼里,不是旁人是他的老鄉周大福。
武三娘是死了,死的風光無限,雖沒正是下封號,那下葬的規格都是照著正經皇后來的,這一場喪事,從十一月一直折騰到過了正月十五,才算消停,周大福的心也算涼了,本想著壓住三娘這個寶,以后混個好出路,不想三娘這一死,他哪里還能出頭。
何曾想,他師傅真有先見之明,三娘是死了,可皇上心里卻仍撂不開,舉凡三娘生前稀罕的吃食物件兒,歸總了全挪到了乾清宮去,連帶周大福這個給武三娘做飯的也挪了回去。
如今皇上吃什么,都要問一句:“三娘可喜歡 ?”周大福伺候了三娘幾日,且這小子會說話,常順著皇上杜撰些三娘的事兒來說給文帝聽,文帝大約也知,這十句里有五六句切實的就不錯了,卻有這五六句也是好的,總比他自己一人苦思苦想的強。
到了這會兒,文帝才發現,自己跟三娘在一處的時候,兩只手都數的過來,三娘的笑語嗔謔在腦子里翻過來掉過去,來回這么想,想上一天再想上一夜也就想完了,這當口,正巧周大福填了這個缺,一來二去的,他師傅劉方都靠后了。
之所以能回鄉探親,還是前些日子,周大福給皇上做了一碗面,皇上吃了,問他是何處的面食,周大福答是陜西的,文帝愣了楞,半晌兒嘆了一句:“是啊,如今想起來,你主子的家鄉便是陜西呢。”
因文帝念著三娘,便如今人已經死了,他還是這般喚周大福,旁邊的陳二喜心說,這人要是走運,怎么都能得好兒,武家祖上是陜西的沒錯,可那得往上倒三輩兒,別說到武三娘這兒,就是她爹也是個地地道道的京城人了,這話也真不知皇上從哪兒想起來的。
卻聽皇上接茬又問了一句:“大福你的家鄉是哪兒?”
周大福也會來事兒,假模假似摸著眼淚說了一通有的沒的,文帝道:“你主子心善,旁人也還罷了,對你們這些下人倒好,想來今兒若是她聽了你的話兒,必會讓你家去瞧瞧,如今你只當我是你主子,放你的兩個月假,回家瞧瞧你老子娘,好歹的生養了你一場,也盡盡孝。”
周大福忙磕頭,把陳二喜給恨的啊,心說我這個乾清宮的大總管,都沒熬上回老家探親,這個歪路里熬上來的周大福倒搶了先,心里再恨,也沒招兒,萬歲爺都發話了。
說了兩句蘇酸話,讓周大福收拾收拾上路了,道上走了半個月,在家呆了一個月,這眼瞅開春了,想著回去呢,忽想起守財來,好歹兩人是老鄉,一個縣的,就隔著幾個村子,也就二十里地的道。
武三娘的尸首是找著了,守財的尸首卻沒影兒,一個太監也沒人精心去尋,也不知順著冰下的水飄到何處去了。
周大福想起兩人在宮里算有些來往,不去他家瞧瞧說不過去,再說,自己也還沾著他的光呢,若守財還活著,這會兒哪輪到自己得意。
這么想著,趕這天一早便坐著車來了守財家,琢磨著給守財家撂下幾個銀子,也只當給自己積德了。
不想剛進了守財家的村子口,他尋思撩開車簾往外頭瞅瞅還多遠,迎面就瞧見兩匹馬從身邊兒過去,一晃眼的功夫,瞧著前頭馬上像是守財。
周大福愣著一會兒,心說莫不是自己眼花了,不能啊,守財那樣兒,自己如何能瞧錯,莫非真是他,忙讓車把式掉頭遠遠跟著前頭兩匹馬。
一直跟到了高青縣,進了城,眼瞅那兩匹馬站在了河邊一所宅子跟前,周大福讓車把式把車停在對岸,他上了橋,遠遠瞧著,先頭那個像守財的下了馬,一轉身,這回周大福可瞧了個仔細,卻也驚在當場,不是守財卻是何人……
☆、第 76 章
周大福在橋上立了得有半個時辰,也沒想明白,守財怎會活著,且衣著齊整,滿面春風,哪像是倒霉的樣兒,難道他僥幸沒死,若沒死也該回他自己家,怎會跑到這高青縣來,如何不令人心疑,不若尋個人掃聽掃聽。
想到此,走下了橋,到那宅子跟前,打量了一遭,宅子大門瞧著倒是尋常,不知里頭如何,四下里瞧瞧,見有個婆子子從跟前過,忙上前搭話,問宅子里是什么人。
那婆子倒也是個熱心人,跟他道:“前些日子來了個外鄉人,買下這處宅子,收拾收拾住進來一個公子,買了幾個小廝一個婆子在跟前使喚,平日也沒見出來走動,故此不知底細,只知姓周。”
姓周?跟自己倒是本家,周大福猛然想起一件事來,武三娘扮成男裝的時候,可不就是姓周嗎,莫非是巧合,若不是巧合,難道武三娘還活在世上,這怎么可能,若武三娘活著,那慈云寺里頭停著的是誰,那些和尚可是念了九九八十一天往生咒。
便念了往生咒,皇上也沒舍得下葬,就放在慈云寺里,令和尚日日早晚三炷香的供著,隔三差五就去慈云寺里住上幾日,自己跟著去過一趟,還記得做了武三娘愛吃的菜,送進去的時候,瞧見皇上并未坐著,而是立在棺材旁邊兒,手扶著棺蓋,嘴里絮絮叨叨不知說什么。
略近了才聽真,其實也沒說什么,就是一些平常的小事,例如昨兒皇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武三娘與他夢中相會,兩人正拉著手說話兒呢,不想就醒了等等,說這些的時候,皇上的語氣很是溫柔,眼中閃閃爍爍似有淚光。
周大福沒敢仔細瞅,擺好了菜就退下了,這擺供桌的差事,也并非什么好差,前頭一個小太監,因進門的時候腳下不妨絆了一下,手里端的供果摔在地上,皇上大怒,斥他大不敬,狠打了三十板子,就算保住了小命,這以后也再沒出頭之日了。
由此可見,皇上多著緊武三娘,人死了都這般,若知道活著不定多歡喜呢,這個念頭鉆進心里,周大福倒要瞧一瞧,里頭的人是誰。
打發了馬車回去,自己就在河對岸的酒肆里頭坐了,叫了一壺蓮花白,兩個下酒的小菜,不為了吃酒,眼睛一瞬不瞬瞄著對岸。
也是該著剛著,他剛坐下,對岸那宅子的門就開了,說起來,三娘自打搬到這兒,今兒是頭一回出來,朱晏臨走時囑咐她,讓她且忍忍,待過些日子他回來,兩人一處去逛逛,可等他回來,少說也的二十天,若再耽擱幾日,一個月就過去了,這大好春光,豈不白瞎了。
趕上今兒守財回來,天氣又實在好,憋了兩個月的三娘再忍不得,便要去郊外踏青,跟守財兩個出來,翻身上馬奔著城門去了,何曾想周大福跟河對岸坐著。
就算三娘走的快,沒瞧底細眉眼兒,可周大福也認的出,那實實在在就是武三娘,心里雖驚,卻想,若自己把這個信兒告訴皇上,可不是大功一件嗎。不管武三娘怎么會活著,瞧萬歲爺那癡情樣兒,活著總比死的強吧!
想到此,周大福眼睛都亮了,哪還有心思吃酒,給了酒錢,快步出了酒肆,在城門雇了輛騾車回了家,到家站都沒站,交代幾句,就往京里頭奔。
來時走了半個月,這回來只用了十天不到,天擦黑的時候,進了乾清宮,皇上特準他回鄉探親,這是天大的恩典,走時要磕頭,回來也一樣要謝恩。
周大福進來的時候,文帝剛傳了膳,周大福的師傅劉方正在廊下候著,見了周大福,劉方愣了愣,心說,算著他得等些日子呢,怎這就回來了。
劉方還沒說什么呢,對面的陳二喜酸道:“哎呦,周大福回來了,一路上辛苦,怎不先回去歇一歇。”
周大福知道他這是酸自己,心里暗道,如今你周大爺不跟你計較,今兒得了這次機會,瞧周大爺日后收拾不死你,嘴上卻道:“您老這是逗著小的玩呢,哪敢歇,自是要先來給萬歲爺磕頭謝恩才是,勞煩您老幫著通傳一聲,小的捎了些家鄉土儀,入不得眼,卻是小的一片心意,回頭小的給您送過去。”
如今周大福正得寵,陳二喜也不敢太與他為難,就坡下驢道:“如此倒勞煩你大老遠還惦記著雜家,得,你在這兒候著吧,雜家進去給你傳個話兒。”周大福忙千恩萬謝。
待陳二喜進了里頭,劉方一把拉過他道:“你小子可是有什么事兒?怎這般急匆匆就趕回來了?”
周大福自是不會瞞著自個師傅,小聲他耳邊兒說了,剛說完,劉方的臉色都不對了,盯著他道:“莫非你想進去回了萬歲爺?”
周大福點點頭:“您不總說,人這一輩子想混出頭,七分運氣三分本事,您徒弟前些年不走運,虧了師傅指點,才開了運,誰知這一開運就擋不住了,憑萬歲爺對姑娘的意思,徒弟回了這事兒,豈不是大功一件。”
劉方見他激動的脖子都紅了,心里暗嘆,到底年輕,這急功近利哪是什么好事,這是要找倒霉啊 ,他就不想想,萬歲爺越是要緊武三娘,這事兒翻出來豈不越發的惱恨,有句話說,愛之深責之切,自打皇上幸了武三娘,這一步一步就陷進去了,那是愛到了骨子里啊,可這世上的事兒就說不清,那么些絕色佳人上趕著往前湊,皇上一個也瞧不上,就瞧上了個武三娘,可武三娘偏就是那個不樂意陪王伴駕的,不僅不樂意,還想盡法子要擺脫皇上。
雖劉方不清楚首尾,如今一想也明白了幾分,武三娘若甘心情愿,皇上如今也不至于三天兩頭往慈云寺跑了,甭說啊,一準是用假死使了招兒金蟬脫殼,就為著擺脫皇上。
劉方倒覺三娘是個聰明的女子,這宮里頭的日子,也就是外面兒上瞧著花團錦簇的熱鬧,里子比那墳地還荒涼呢,得寵自是千好萬好,若有一日失了寵,命都不知保不保得住,武三娘那兩個姐姐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她是想開了,或許也是怕了,才這般跑了,皇上若不知道此事,興許這一輩子都忘不了武三娘,若知此事,可就不好說了,別管往大往小,這都是欺君之罪,罪不容誅,自然,皇上舍不得自己的心尖子,估摸至大了也就是逮回來罰上一罰了事,男女之間,關上門一上炕,什么事兒不能了。
可這會兒知道自己被騙,雷霆之怒一上來,首一個要遷怒的人就是周大福,再退一步說,武三娘的葬禮可鬧的天下皆知,如今又蹦出來一個,過后換個名兒,該怎么著還怎么著,可當前,周大福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想到此,劉方急忙道:“你糊涂,此事萬萬不可說,說出來你這條小命都難保。”
周大福這小子心眼子多,也是因為心眼子太多了,凡事都往歪處里想,就忘了當初劉方怎么提拔他的,這會兒卻想,莫不是師傅怕自己立了大功,把他越過去,才這般攔著自己,這會兒正抱著熱火罐呢,如何肯聽他師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