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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驚起漣漪無數。
于新入宮承寵的妃嬪而言,禁足半月,幾乎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前程。若是陛下不能及時招幸,后宮佳麗如云,日后的境況便不得而知了。
宜妃這處罰看似輕微,實則陰毒,她忌憚蘇嫣的美貌,恨不得教她一輩子也見不到皇上才好。
林清清欲言又止動了動身子,終歸沒有說出口,蘇嫣深深拘禮,低伏著身子,嬌弱地顫抖,目盈秋水,似是強忍住淚意,“臣妾領罰,定會好生思過…”
而此刻心下卻是暢快無比,那姚夕嵐蠢鈍不堪,自家設好的陷阱,她就乖乖地入了套。
今日這一鬧,一則是自家早就看她不順心意,趁機挫一挫她的傲氣,二則是要激怒她而獲罪,避開這陣子風頭了。
誰不知這后宮之中,先集寵于一身,便是集眾怨于一身,可帝王恩寵是何等旖旎的誘惑?偏生還有人爭破頭要去做那靶子。
想來也是,初入宮門的女子,又有幾個能逃得開這甜美的毒藥,便都是甘之如飴,飲鴆止渴罷了。
蘇嫣瞥見宜妃高高在上的姿態,不由地冷笑,如她這般心思縝密,能將所有人都算計了去,這會子卻蒙了心眼,平白當了順東風兒,助自家一臂之力了。
打落玉宮出來時,已過了正午,秋陽熠熠,漸漸隱到碧云中去了。
新入宮的妃嬪,除卻蘇嫣以外,其余皆被宜妃留下訓話,方才打姚夕嵐身旁經過時,她那姿態倨傲,帶著勝利者的自得,恨不得用一雙眼睛將蘇嫣剜出百十個窟窿來。
蘇嫣見她如此入戲,不陪她演足了豈不辜負?她便氣鼓鼓地沖姚夕嵐甩了眼色,卻不敢發作,那姚夕嵐見狀愈發得意,蘇嫣遂奪門而出,顯些被門檻絆倒,只聞得身后輕哧暗笑。
蘭若扶著蘇嫣沿著高高的紅墻往回走,那蘇嫣一副萎頓不振的模樣,宮人們往來行禮,神色多由探究轉為惋惜。
途經芳明殿時,趙婕妤打后頭跟上將她喚住,蘇嫣瞧見紅菱也在,亦是傷神的情態。
蘇嫣扯動了唇角,喚了聲表姐。
趙婕妤凝住她濃艷的小臉,搖頭嘆道,“你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姐姐如今只得盼你早日萌寵。今日之事,那姚貴人仗著身家顯赫,便是明著欺凌于你,你也只能忍著?!?
蘇嫣抹了抹眼角,妝面也有些花了,仍是不服氣兒道,“就連她的婢子都敢取笑我,我既是皇上親選的嬪妾,為何要白受一個奴才的氣!”
“此所謂打狗還需看主人,嫣兒你要時刻記住,身處六宮,和家中再不一樣了,”趙婕妤輕輕挽起她的手,抬頭望向高高飛過的雁群,聲音里帶了淡淡的無奈,“這里只有權勢恩寵,從沒有人情理法,這里只有欲望,從沒有真心。咱們不論主子奴才,便都是養在囚籠中的雀鳥,那鑲金鍍銀的籠子,和銅鐵朽木的籠子,又有甚么分別?”
蘇嫣止住步子立在遠處,久久無言,待那南飛的候鳥終是消失在天幕盡頭。
可深宮中再寂寞、再無情又如何?她過的下去,連死亡都闖過的人,還有甚么不能忍受!
趙婕妤見她凝眸不語,似有所悟,便寬慰地笑了,“瞧我說的,嫣兒你還青春正盛,花兒一般的年華,莫要失了信心。這陣子禁足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權作避一避風頭了?!?
蘇嫣如今愈發覺得趙婕妤實乃慧心之人,瞧得透徹,“表姐的話,嫣兒記下了。”
“記著便好,時辰不早了,我不敢多多留你,別再惹出岔子!”趙婕妤又對蘭若交待,“照顧好你家小主,凡事多提點著。”
一輪秋月靜靜升起,打烏云里緩緩現了出來,皎皎瑩白。
凌煙閣中掌了燈,夜色四合。
蘭若到偏殿庫房里打理事務,其余宮人們早已聽聞白日里落玉宮之事,心知自家小主被禁了足,誰也不敢出頭招惹她。
桑榆掀開了天青色的薄幃進來,就見蘇嫣背對著,憑坐于妝臺前,身影窈窕,烏發如云,一直垂到腰際。
只這么一個背影,便有過人之資,正當微微愣神之際,那蘇嫣已緩緩回頭,“水若是溫好了,就教人放在浴房里,要用封了香的薔薇花瓣泡足時辰,再來喚我?!?
桑榆想了想,終是走到近處,見妝臺散亂,而鏡中玉容亦是素面朝天,清凈嫵媚,教她心頭一悸。
她服侍過不少主子,多半是人前光鮮艷麗,人后卻暗淡無彩,而面前這位蘇小主,便只可以天生麗質作比了。
想來前朝第一美人兒虞貴妃,樣貌也不過若此罷,只可惜紅顏命薄,承寵兩年,十九歲便歿了。
“桑榆,你說宮里那些女子,哪個有我生的好看?可為何她們就能伴駕侍寢,而我卻要獨守空閨,教我又如何甘心…”蘇嫣說著,便將一根白玉骨簪重重拍于桌面上,仰頭發問,那略顯稚嫩的小臉上,盈著滿滿的不甘與倔強。
桑榆微微動容,俯低身子,將那斷做兩截的簪子收起,“小主若是不嫌奴婢多嘴,就再聽奴婢一言。”
蘇嫣撥開額前的細發,幽幽道,“你說罷,如今禁足,也只有你們能同我說話兒了。”
“前朝太妃有訓,為幾世后宮良言,那便是以色侍君短,色衰而愛弛,以才侍君長,年久而彌珍?!?
桑榆一字一句,娓娓道來,蘇嫣心里明白的緊,面上卻是喃喃自語,“你先下去罷,我需得靜靜心神?!?
夜色深沉,蘇嫣倚在榻上,冷眼望著那半根玉簪,似有所思。
新寵承歡的頭一夜,唯有蘇婉儀的玉牌并未呈上。
她立于門庭中央,星月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