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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林驚羽終究還是沒有像某些說書故事里的高人一般,將這個誠心向道的王宗景收入門下,而是淡淡地道:“我性子懶散,沒有收徒的打算,你不要再說了。”
王宗景心中一陣失望,面上也流露了出來,王家之中他雖然有許多血親,但家族太大,昔年父母早亡之后,除了姐姐王細雨外,其他人和他并不算是很親密,如今此番隔了三年再度回歸,更是覺得如隔了道墻般的陌生。他也曾請住在王家堡的明陽道人代為向如今正在青云山上修道的王細雨捎話,明陽道人滿口答應了下來,不過也明言對他說過,一來青云山離幽州龍湖太遠,消息往來得要一段日子;二來青云門規所限,王細雨修行未成,也不能隨意下山。
是以王宗景除了真心仰慕青云道法之外,其實想要拜在青云門下的念頭中,也有幾分期望能夠離開王家前去青云,去見一見自己在這世間最親的那位姐姐的想法。
只是看著林驚羽的話頭,卻是婉言相拒了,王宗景默默站起,一言不發。林驚羽看著他的臉色,面色淡然,也是沒有說話。在原地站了一會,王宗景心頭掙扎,最后還是做不出死纏爛打的舉動來,默默向林驚羽行了一禮,轉身走去。
約莫走出五六步遠,忽然聽到身后傳來那個男人淡淡的聲音,道:“我雖然不收徒,但你若是一定想要拜入青云門下,也不是全無辦法的。”
王宗景全身一震,猛地轉身,面露喜色對著林驚羽道:“前輩,當真?”
林驚羽微微一笑,道:“本代掌教是蕭逸才蕭真人,自從他執掌青云后,對祖傳規制做了很大變動,可算是極有魄力的人物。其中一項便是每隔五年青云門即大開山門,收錄一批天下少年英才,調教之后擇優而取,只是……”說到這里,林驚羽少有的眉頭微皺,頓了一下,道,“只是這中間限制嚴苛,競爭極是慘烈,你可……”
“我愿意。”不等他話說完,王宗景已然大聲說道。
林驚羽微笑搖頭,道:“具體事宜,你回王家找明陽去仔細詢問吧。”
王宗景連連點頭,當下道謝告辭而去。看著那個少年的身影遠去,林驚羽面上淡淡的笑意漸漸隱沒,抬頭望天,只見那一輪冷月明亮掛在夜幕蒼穹之中,散發著皎潔月光。
那少年方才的模樣,不知為何仿佛似曾相識,他凝視著那片清冷月光,在心中輕輕嘆息了一聲,不知道昔年自己初上青云時,蒼松道人看著自己的心情,是和今天他的心情一樣的么?
※※※
這回去時已是深夜,但一路上居然平平安安,一只妖獸也沒遇見,只是到了龍湖城下時,那城門自然是早就關閉了。
叫是不容易叫開的,王宗景想了片刻,干脆也不去叫門了,就在城門外找了棵高大粗壯的樹木,蹭蹭蹭爬了上去,然后就這樣靠著樹干坐在樹枝上,打著盹過了一夜,這樣的睡覺法子昔日在那片森林中也是尋常,他早就習慣了。
當夜晚過去,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落在龍湖城頭時,守門的衛士剛剛打開城門,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跑了進來,頓時吃了一驚,不過看清來人的容貌后,他也沒去阻擋。進城之后,王宗景也沒去別處,直接便回了王家堡。
這時候天色還早,絕大多數人都還在夢鄉,不過一眾看門采買的下人們自然是已經起床了。王宗景從大門口處直接走了進去,看門的家丁沒去攔他,但看著他的眼神卻與昨日放他出去時大不一樣了,想必是昨天那件事如今已經傳遍了王家上下。
不過王宗景自然不會去理會這些,也沒做出幡然醒悟狀跑到王瑞武門前跪地負荊請罪的姿態,而是徑直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個小院。跨過那道垂花門時,王宗景怔了一下,只見庭院之中,梧桐樹下,小胖子南山背靠樹干坐在草地上,腦袋耷拉在胸口,呼吸均勻,卻是坐在那兒睡著了。
王宗景慢慢走了過去,臉色有些復雜地看著南山,剛想伸手去叫醒他,但很快又停下了動作,在那張白白胖胖的臉上看了片刻,心下嘆息了一聲,轉身走回了屋子,到床上抱了一床被子起來,便打算走出去給南山蓋上。
就在這時,忽然只聽見門外庭院中響起一陣腳步的聲音,隨后南石侯有些低沉的聲音在門外梧桐樹旁響了起來,聽著他低聲叫了兩句:“小山,小山?”
第十章 親友 (中)
沉睡中的南山一個激靈醒來,好像有些迷糊,過了片刻才清醒過來的樣子,愕然道:“爹,你怎么來了?”
王宗景站在房中,轉頭看去,正好從門縫間隙中可以看到南家父子兩人都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下,只見南石侯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山,嘆了口氣,道:“你在這里等景少爺,等了一整晚嗎?”
南山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遠方發白的天色,點了點頭。
王宗景在屋內微微搖頭,心中卻也有些感動,便想走出去和他們父子二人說話,且不論南山對他的情誼,便是昨日在大堂之上,南石侯也是多方維護于他,這份情他得領了。只是才邁出腳步,王宗景便發現自己手上還抱著被褥,現在顯然是用不著了,搖頭笑了笑,轉過身走到床邊丟下,這才要走出房門。
“今天,家主會叫你過去問話,就是為了昨日景少爺與德少爺打架的事,你知道么?”
忽然,南石侯的聲音從庭院中傳了過來,王宗景的腳步遲疑了一下,停了下來。
南山點了點頭,道:“孩兒知道了。”
南石侯看了他一眼,面上沒什么表情,淡淡地道:“該怎么說話,你心里有數嗎?”
南山又是點頭,道:“知道,孩兒一定照實對家主說明事情經過,昨日確實是德少爺打我,景少爺看不過眼才出手救我的,然后他們兩人打斗起來,也是德少爺先動得手,最后更是先拿出了烈火符,景少爺這才下了重手。”
王宗景嘴角動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不管其他人怎樣,小胖子始終還是自己的朋友。
院子中,南石侯沉默地站在那兒,沒有說話,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南山。慢慢的,南山的那張胖臉上表情卻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堅定到詫異到疑惑到愕然,王宗景將他的神情變化一一看在眼中,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
“爹,怎么了?”小胖子干笑了一聲,笑聲聽起來有些生澀,低聲問道。
南石侯依舊沉默著,過了好一會之后,他才輕輕道:“昨天晚上,除你之外的其他人,都已經被家主叫過去一一詢問了,他們說的和你剛才說的話,正好相反。”
房子里面,王宗景瞳孔縮了一下,慢慢握緊了拳頭,而屋外梧桐樹下,南山臉上的肌肉則是抽搐了一下,臉色迅速蒼白起來,但是不知怎么,他此刻更在乎的看起來反而是自己的父親,死死地盯著南石侯,他張了幾次口,才艱難無比地澀聲問道:“爹,你跟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南石侯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兒子,他這輩子唯一的兒子,目光中流露出了幾分深藏的疼愛,隔了好一會,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說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話:“小山,其實你一直都很聰明的。”
南山默然無語,只是怔怔地看著父親。
“從小時候開始,特別是景少爺失蹤的這三年以來,你在王家這里的日子過得不好,經常被人欺負,但是你從來都是自己忍下了,一次都沒有告訴我。”南石侯看著他,聲音依舊沉穩,但語氣中仿佛也夾了一絲惆悵,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難做,我也明白,你是知道我們父子兩人的處境,所以什么都忍下來了。”
南山顯然沒有料到父親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有些茫然失措,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叫了一聲:“爹。”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絕沒有你這種忍耐的功夫。”南石侯淡淡地道,“可是有時候我也會想,這樣讓你一個小孩子苦忍,究竟對你好不好?我這樣一個當爹的,讓自己兒子吃這樣的苦,那我又算什么?”
“爹,別說了,我沒事的。”不知為何,南山小胖子的聲音呢忽然有些哽咽,輕輕叫了一聲。
南石侯幽幽嘆息了一聲,閉上眼睛微微搖頭,仿佛也覺得很累,但過了片刻,長出了一口氣之后,再度睜開眼睛時,眼神便又變得銳利起來:“小山,今天面見家主時,你換個說法吧。”
王宗景的身子猛然一僵,屋外,南山也是身子輕抖了一下,臉上浮現起一絲哀色,慢慢低垂下頭,道:“可是,景少爺他是,是為了救我才出手的……”
“我明白,我也不好受,所以昨日你看我在大堂之上,是不是一直維護景少爺?可是今天的情勢已經變了,十六爺已然將此事視作奇恥大辱,他以為是家主借此事故意敲打他,想要借機打壓四房勢力,是以昨日他拉攏了王家二房、三房一批人,打算在今日會商此事時發難,定要懲治景少爺。”
南山愕然抬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南石侯輕嘆了一聲,道:“眼下此事已經牽涉到王家內部的爭權奪利,家主雖然積威深重,但這幾年來壓制諸房,底下人早有不滿,三房四房那是不用說了,就算是二房也是這兩年死去一些人勢力大衰,也有人風言風語說是當初二房實力太強威脅到長房,家主借外人之手削弱威脅的。”他臉色漠然,似乎對如此激烈的內斗早已習慣,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道,“王家內爭日趨激烈,家主年紀已大,遍觀下一代繼位之人,年輕而有雄才者,唯有王瑞征一人而已,景少爺的姐姐王細雨雖然天賦過人,但畢竟年少,而且想要坐上家主這位置,也不能只靠修道資質的,權謀心術,缺一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氣,盯著兒子,道:“以我看來,雖然家主地位眼下仍是穩固,但長遠來看,王家家主之外,終究也只會落在十六爺手中。”他搖著頭,沉著聲,看著南山,道,“你不要惹禍上身。”
南山臉色蒼白,一雙眼睛不知是否因為熬夜沒睡好的緣故,血絲隱現,臉上神情激動中帶著一絲蒼涼,緊咬著牙,身子微微顫抖著,嘴巴張了又合,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個答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