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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世黎外家姓米。住在省城。以前是賣米的，在八里巷子，其它的并不知道詳情。

蘇世黎到省城八里巷子時(shí)已經(jīng)是傍晚了，天色將幕，下著細(xì)雨，巷子里頭人煙稀少。麻婆背著大行李，四樂上前問擺攤的“可知有個米家？賣米的米家。”

擺攤的想來想去“賣米的？”擺手“這里沒有賣米的。”

還是旁邊的一個老頭出來說“有嘛。最里頭。”對四樂道“他在這里沒擺多久，才會不曉得。米半巷以前就是賣米的。后來米老爺死了。就不賣米了。賣洋貨。也沒以前有錢了。”

蘇世黎謝他，確認(rèn)問“最里頭的？”

“是。過了牌坊，最里頭的那幢小樓。”邊說著，邊好奇地打量她。

三個人冒雨進(jìn)了巷子。

省城里地皮貴，八里巷子看著有些年頭，興許以前繁華過，從臨街屋子的外觀便看得出來，不過舊了些，窗戶里伸出來長竹桿，想必是曬衣服用的，又牽著電線，似蛛網(wǎng)。

街道本已經(jīng)逼窄，兩邊俱是人家，還有人灶臺就搭在街邊的，現(xiàn)在正是做飯的時(shí)候，打著傘在外頭燒火。時(shí)有總角小兒冒著雨尖叫嘻鬧，從三個面前跑過去、跑過來。街邊屋門都是大開的，里頭人在說話，外面也聽得見。還有學(xué)夫子書的，讀書聲朗朗而來。

三個人走到中間段，遠(yuǎn)遠(yuǎn)便看到最里頭有家掛著紅燈籠。是幢白樓。

樓不高，三層半。二樓陽臺臨街，陽臺上放滿了東西。三樓有窗戶是彩色玻璃的，缺了一塊，用白玻璃補(bǔ)。

一樓對街的門與別家一樣是大開的，進(jìn)門便是堂屋，堂屋沒有人，光線有些暗。

四樂上去拍門，問“有沒有人在家。”只聽到里頭有人在說話，還有女子笑鬧，卻并沒有回音。

她只得走得進(jìn)，提高了聲音“有沒有人在家。”

“誰？”二樓是似有人應(yīng)了聲，踢踢踏踏下樓來，是個年輕女子，莫約十幾歲，穿著小襖。看到四樂又看看門外的蘇世黎和麻婆。大概覺得她們穿得土氣，又因是風(fēng)塵仆仆而來的，不那么干凈，翻了個白眼，不聽人說話，回頭往樓上喊“打秋風(fēng)的又來啦！”扭身就上樓去了，也不理下面怎么樣。

三個人在堂屋站了半晌，卻也沒再有人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個擔(dān)水的仆婦從外頭進(jìn)來，看到她們，只叫她們先等等，跑去把水倒了才回來，問“你們是？”

蘇世黎說“這里是米家嗎？”

仆婦說：“是。”

蘇世黎說“我是米五娘的女兒。姓蘇的。”

仆婦莫名“啊？哪個米五娘？”

“家里主人在嗎？”蘇世黎問著抬頭，看到先頭的年輕女子正從二樓探頭看下面，辮子落下來，在樓梯間晃來晃去。

仆婦不解得很，嘀咕“哪有什么五娘。”卻還是往上頭叫“二姐兒！二姐兒！太太們在哪邊？”

那年輕女子伸頭大聲道：“在后堂，趙太太來了。給大姐說親呢。”

仆婦便往后頭去。

蘇世黎站在堂中，打量這樓。看著有些年頭，木料也都考究。堂屋里洋玩意兒并不多，只有一個擺鐘，其它看著都是有年份的。不過桌上插花的瓷瓶已經(jīng)缺了口也沒有補(bǔ)一補(bǔ)或是換上新的。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聽到腳步聲來，遠(yuǎn)遠(yuǎn)還沒看到人，便聽到仆婦說話“說是米五娘的女兒。”

一個響亮的聲音說“行了，我知道了。五娘嘛。死了多年了，你不知道的。”

聲音轉(zhuǎn)過的屏風(fēng)，打先的是個瘦瘦的婦人，莫約四五十來歲。大概是在見要緊的客人，在家里也沒有穿常服，穿著繡工復(fù)雜的大衣裳，打扮得十分繁復(fù)，蓮步輕移，動起來身上環(huán)佩叮。見到蘇世黎先是打量，問“你是五娘的女兒？姓蘇嗎？”

蘇世黎應(yīng)聲“是。”

婦人看她穿素服，又問“你怎么戴孝？丈夫過世了嗎？”因著現(xiàn)在蘇世黎挽的是婦人發(fā)髻。

蘇世黎說“我和離在家。父親過世了才戴孝。”

那婦人十分訝異“死了？”也不問和離的事，看得出并不上心。也不說自己是誰，連忙轉(zhuǎn)身往樓上去，上了一半樓，才想起來，揮手叫蘇世黎“你坐。”蹬蹬瞪地跑上去。不知道在跟誰大聲說話。許是在問，要不要去奔喪呢。

有上頭婦人咳得厲害，像是病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過了一會兒那婦人才又下來。

問蘇世黎“你來是要做什么呢？”

這直愣愣的問話，叫蘇世黎怔了一下，還好她本來也有自己的打算，正要說，那婦人又?jǐn)[手“哎呀。看我問這種話。你先坐，家里有客，一會兒就好了。伯娘們都在。不管來省城做什么，飯總是要留在家里吃一頓。”

叫蘇世黎還在堂屋等著。自己又往后頭去了。

四樂小聲嘀咕“茶也沒有一口。”覺得這里怠慢了主家。

麻姑扯扯她袖子，她連忙不吱聲了。

三個人等在堂屋，偶爾也能聽到后堂婦人說笑。句子聽不得整的，只隱隱有只字片語傳來。

有個聲音略大，零星也能得知，說的那個少爺是個出眾的人物，開年還打算去科考的。洋文懂得好幾種，都是在國教院學(xué)的。

聲音略大的婦人十分爽朗地笑“在朝一品，哪個不是國教院出身。陛下雖然推崇洋學(xué)，可下頭再熱鬧，能站在寶殿上議政的，到底還是夫子門下。高下立判。不是我說，前途是大好的。人家也有誠意……”后頭的話便聽不太清楚了。

過了好久，熱熱鬧鬧的一群人出來，把一個梳墜馬髻的華服貴婦人簇?fù)碇鰜恚宦范荚谙嗷タ蜌狻斑@事情要是能成，必得要謝趙太太的。”

貴婦人輕聲笑“那也是你們大姐兒教養(yǎng)得好，他家里才能看得上，才愿意立時(shí)就下訂。”

米家的人謙虛“還是托趙太太的福。”

貴婦人笑“那我也不謙虛。”擺擺手“明日到我家去，再讓他們小輩自己遠(yuǎn)遠(yuǎn)瞧上一眼。這喜事便成了。”

米家的人笑吟吟，一直把人送到門口去，先前招待蘇世黎的婦人，輕手為人打著傘，等轎子過來。等人上了轎，又一直目送人出了巷子，這群人才意猶未盡地回轉(zhuǎn)。

高個的婦人嘆說“要真成了，可了卻了我一樁心事。”回到堂屋看到蘇世黎三個人，怔了怔“這是？”

先前招待蘇世黎的婦人收了傘“哎呀，這是五娘的女兒。”

拉著蘇世黎過來，指著高個的對蘇世黎說：“這是你大伯娘”指指旁邊那個胖些的“這是你二伯娘。”又指自己“我是你三伯娘。”

蘇世黎屈膝一一叫了人。

“里頭說話。這外頭堂屋里總有風(fēng)灌。關(guān)上門吧，又太黑。”大伯娘領(lǐng)著人往里頭走。

二伯娘卻不來，只說“這衣服穿著渾身不自在。”要上樓換衣裳去。三伯娘也不去了“我上樓看看母親。方才一直咳。”

大伯娘并不在意，自己和蘇世黎到內(nèi)堂坐。

里頭吃了的茶還沒有收，果殼兒一桌子都是，幾個大盒子還擺在桌上。大伯娘讓蘇世黎坐，扭頭叫“錢媽，錢媽！”過了好久，也沒人應(yīng)。她也沒法，只得算了。抱怨“家里只有一個下人了。還愛躲懶。”

看了一眼麻姑背了那些東西，又添了句 “家里三房人，卻擠在一個樓，手腳都擺不開。”

蘇世黎知道她的意思，說：“我就是想著，從沒見過母親家里人，過來看看。一會兒還要回客棧去的。”

大伯娘驚訝“怎么不到家里住呢。”也只是隨便那么一說，并不是真的要留她。好不容易錢媽來把桌子收了，兩個人才好說話。

知道蘇老爺死了，大伯娘一臉哀色“這還沒有多大年紀(jì)吧？”又抱怨“若不是老爺被你母親氣死了，兩家也不至于不往來。”這意思，便是不會去奔喪了。奔喪是要包白包的，白給蘇家錢，瘋了不成。

蘇世黎也早看出來，米家對她是沒什么要認(rèn)的意思。

本來多年不走動，米老爺又是那么死的，這樣也沒甚好說的。她并沒有打算就來依靠人家，只想著先在省城找個便宜的院子安頓下來，再謀劃別的事情。沒找到地方之前，若能在這里落一腳，便落一腳，不能便找個客棧住幾天也使得。

見大伯娘說完這些，就開始喝茶，對她也沒有別的話似的，便順勢站起來想著要告辭了。想說告辭前總要去看看外祖母。可目光落在桌上的禮盒上頭卻凝住。

她看了一遍，怕自己看錯了，又把那東西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最后才確認(rèn)，盒子里的是陰陽佩原物沒有錯――玉身有個小缺，從缺口處延出幾條殞痕。玉身色澤溫潤，一看就是經(jīng)年受了人氣滋養(yǎng)的老東西。

她沒想到，遍尋不得的東西，來得這樣容易。一時(shí)狂喜，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緩了。

那個沉睡已久的聲音猛地在她腦海中炸開來“在這！”蘇世黎外家姓米。住在省城。以前是賣米的，在八里巷子，其它的并不知道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