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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過一個夢。”蘇徽注視著少年女帝的眼睛, 緩緩說起了一樁與眼下肅冷氛圍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夢見陛下死了。”嘉禾讓他解釋他為什么說自己“來路不明”,蘇徽不知道怎樣才能開口,卻忽然想起了這段時間里他做過的一個夢。
嘉禾眉頭一皺, “大膽!”
蘇徽的話堪稱大逆不道, 當著天子的面說他夢見天子已死,無異于是在詛咒九五之尊的皇帝。
短刀鏘然出鞘,嘉禾穩穩的握住刀柄, 利刃架在了蘇徽的脖子上。
可她并沒有利落的劃開少年纖細的血管, 她遲疑了, 蘇徽的眼神那樣悲傷,像是藏著待化的冰雪。嘉禾想起來了,最開始和這個據說是宋國公子孫的少年見面的時候, 后者也是像現在這樣, 安安靜靜的看著他, 眼中好似要落淚。
埋伏在周邊的暗衛都被拔刀之聲所驚動, 紛紛從陰影處跳處, 以為是蘇徽犯上作亂,擺出了嚴陣以待的架勢。然而嘉禾抬手,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們暫且都退下。
“那個夢境很模糊, 具體發生了什么我其實記不大清了。”蘇徽按住了額角,他又開始頭疼了,“但因為陛下死了,所以我很難過, 難過到醒來之后很久, 我都一直記著這樣的感受。”
嘉禾抿緊雙唇, 她不主動問, 因為害怕對方的言語只是圈套,但她又心中好奇,于是又強忍著殺意聽著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夢見陛下被自己的大臣所廢黜,因為他們找到了太.祖皇帝的男性血裔。群臣們將那名對朝政懵然無知的少年迎入了帝都,打著為了江山社稷的名義,實際上是將那少年當成了傀儡。”
“我夢見形同陛下左膀右臂的趙氏兄弟下獄蒙難,夢見忠于陛下的士子不是被迫歸隱便是身死運消,我夢見……陛下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您,最后他將一杯毒酒送到了您的面前。”
那個最后害死嘉禾的人是誰,他暫時想不起來了。似乎是個年輕人,有著俊朗的容顏和翩然的風儀。
會是昆山玉嗎?根據他這幾日的觀察,唯有那個出身顯赫又一直以來備受世人贊譽的年輕人,形象才勉強與他夢中那道模糊的影子重疊得上。
但蘇徽只是膽大,還不至于愚蠢,他沒有將“昆山玉”的名字說出口,因為他直到比起他來說,嘉禾必然更加信任昆山玉一些,他說他夢見昆山玉是害死她的人,她非但不會相信,還會覺得他是在有意構陷。再加上蘇徽是被趙游翼帶來宣府的,而趙氏兄弟又素來與昆山玉不合——這樣一來,以嘉禾的多疑,恐怕趙氏兄弟也會被牽連進去。
“說……完了?”嘉禾握住刀柄的手抖了一下,在蘇徽看不見的地方,她正用力掐緊左手的掌心,以此克制自己驚惶的情緒。
“嗯,說完了。”無論如何,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夢境壓抑可怕,但夢醒之后,一切都還是美好的。
其實不止是這個夢,蘇徽還有過許多古怪的夢境,有些夢里,他一身古怪的服飾,游蕩在一個古怪的地方;有些夢中,他是成年人的模樣,坐在造型奇特的桌前,虛空之中浮起奇異的光芒,組成字節躍動在他眼前;還有些夢中他甚至又見到了嘉禾,不過那時的嘉禾比起現在來說要年幼一些,而他沉默的守在她的身后。
這些夢實在太多太多了,有些時候他都忍不住開始懷疑,它們根本不是夢境,而是腦內一段段奇詭的妄想,又或者,是仙人冥冥之中將下的指引。
可這世上真的有仙人么?他心中又涌現了這樣一個超乎了時下大多數人認知的想法。
在蘇徽走神的時候,嘉禾悄然收起了短刀。這倒是出乎蘇徽的意料之外,他看得出年輕的女皇脾氣其實并不如外界傳言的那般好,更不是什么易心軟、好說話的人。
“陛下相信我做的這個夢?”蘇徽有些驚疑的問。
嘉禾冷笑,“夢境之事,任爾信口胡謅,朕焉能辨明真假?”
卻又問:“你解釋一下,為什么你會做出這樣一個夢境。”暫時打消了殺死蘇徽的念頭,然而嘉禾卻還是對蘇徽滿心疑慮——或者說,懷疑的更加深了。這個神秘古怪的少年,一下子便戳中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懼。
“人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拋來了一句誅心之語。
“我從來沒有過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蘇徽皺著眉頭為自己解釋道。
然而人心隔肚皮,一個人心中想的是什么,又其實那么容易就被猜出的呢?果然嘉禾只是沖著他冷笑,目光瞧著讓蘇徽不安。
可是那日,嘉禾最后到底還是放過了蘇徽。只因為最后蘇徽問起了一件事情,他問嘉禾,是否相信鬼神之說。
夢見未來這種事情實在是過于玄乎詭異,像極了那些荒誕志怪中的故事。
嘉禾因這樣一個問題而沉默了許久。
鬼神么……她自然是信的。歷朝歷代的皇帝,哪個不信上蒼不信神明,都自稱是天子了,若是否認那虛無縹緲的神明,豈不是連自身的尊貴也一并否認了。
更何況,嘉禾還有天書。她是相信神鬼之說的,至今仍藏在她寢殿內的天書便是佐證神人存在的最好證據。
蘇徽如果只說夢到了她被廢黜,她會覺得這個少年是在詛咒她,有謀逆之心。其罪當誅。可是蘇徽之后所說的事情,卻大多都能和天書上的記載對上。眼下她的心情一點也不想她表現出的那樣平淡,正因為蘇徽的話語能和天書大部分對上,所以她其實早就冷汗涔涔濕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