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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聽見車窗外傳來了沙沙的聲音,是下雨了。
春末夏初本就是多雨的時節,只是這段時間的雨好像特別頻繁,若是平時也就罷了,在心煩意亂的時候遇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嘉禾免不了更加心煩。車簾縫隙間露出外頭陰沉沉的天色,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嘉禾有種錯覺,雨幕之中只剩下她這一駕馬車在孤獨的前行,走向的是未知之地。
如果皇后沒有出事的話,她現在應該還待在自己的書房內,聽著女夫子給她講《列女傳》,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溫習歷代賢女子的事跡,說不定聽著聽著還會昏昏欲睡。
她是公主,女性的身份使她失去了觸碰權力的機會,但也讓她肩無重擔,可以無憂無慮的長大。她習慣了站在父母和長姊身后做個乖巧而精致的擺設,被推出來直面風雨,這還是第一次。
去找昆首輔——這是她的阿姊給她下的命令。
是她主動提出來要為母親做些什么的,可是當她聽到這句話時,她還是遲疑了。
“我知道阿姊是想要我說服昆老為娘娘說話,可是阿姊——”她忐忑的對榮靖道:“我怕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去做。”一向對妹妹寬容的榮靖卻顯得格外嚴厲,“若阿娘被廢了,你我二人就算不是皇子,也難在趙氏的手中有好下場。想想唐高宗時的義陽與宣城公主……”
這段史實嘉禾讀過,義陽、宣城乃是唐高宗與蕭淑妃的女兒,她們在母親被廢之后,一直幽.禁深宮無人理會,直到若干年后被太子李弘發現這才得見天日。這時兩位公主早已蹉跎了青春韶華,武后為表仁慈,將她們許配人家,但所嫁的駙馬也不過是差強人意而已。
對于女子來說,前半生的命運取決于父親,后半生取決于丈夫,被父親漠視,又耽誤了婚姻而被胡亂許配,已是極大的不幸了。
“我知道你害怕。”在嘉禾出發前,榮靖又對她說了這樣一番話,“可你是皇帝的女兒,就算不是皇子沒有王爵,父親的臣子也得在你面前恭恭敬敬的跪拜,你怕什么?”
嘉禾說:“那我不怕,可我該怎么說服那些臣子們?”
能成為朝中重臣的,都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英才,他們會被一個十三歲小女孩唬住么?
榮靖的眼神黯了黯,“也是啊,從來就沒有人教過你辯術,也沒人帶你接觸過朝政,更無人替你在前朝豎立過威信,你能做什么呢?但是阿禾,現在非你不可了。我很想替你出面去為阿娘奔走,可是我的名聲太差了。”
榮靖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糅雜著自嘲與尖刻。
嘉禾知道阿姊是很好很好的人,可除了嘉禾與帝后,這世上沒有人喜歡榮靖。他們都說這是個跋扈、丑陋又不守婦人德行的公主,她沒有做過燒殺擄掠的事情,也不曾仗勢欺人、弄權專政,可她的離經叛道就是她最大的罪孽。這世上的男兒可以是多種多樣的,有人瀟灑風.流,有人溫潤謙和,也有人落拓不羈、有人粗豪狂放——但女人卻只能是一種模樣,那便是低眉順眼,溫柔婉約。
做不到這點的榮靖理所當然的被指責,而像她這樣的人如果出面前去為自己的母親求人,無論她懷抱著的是怎樣的心態,被她懇求的人也未必會同情她。
“你和我不一樣。”榮靖撫摸著妹妹柔軟的頭發,這樣告訴她,“我一向覺得聲名不是重要的東西,但也不得不承認,討人喜歡的人和惹人厭惡的人,所得到的待遇是不一樣的。我既希望你能恣意的活著,不去理會旁人,又希望你不要走上我這樣一條路。”
這世上每個人都活在別人的目光中,有時候你是什么樣子,決定權不在你自己,而在于別人的評判。
嘉禾懷揣著這樣的領悟,懵懵懂懂的坐上了前往昆首輔宅院的馬車。
榮靖說讓她盡力而為,那她,便盡力而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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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昆府大門時,是蘇徽先下車,而后攙扶嘉禾從車上下來。
另外兩個內侍則一左一右為嘉禾撐好傘,確保她不會被一絲雨淋著。嘉禾看了眼面前的樸素的府邸,深吸了口氣,走上前。
按照她的身份,原是不需要親自去叩門的,可現在她不能暴露公主的身份,出宮時一切從簡并沒有帶上公主的儀仗。
她系好維帽的緞帶后走上前。不出預料昆府的守門奴仆攔住了他。問她要拜帖。
嘉禾在直接表明身份和胡謅之間糾結了半天,最后選擇了后者。但她所認識的京中貴女其實也并不算多,一時間也不知該冒充誰,因此只能故弄玄虛,“我與你家老爺有舊,他若知是我來了,必定會出門相迎。你如不信……”她低頭,想要將腰間的玉佩解下來做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