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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了……”
“快馬加鞭,印出邸報,傳向各州府。再敲京中其他王公的門,就說,六皇子、淑妃謀反,誅殺一干皇子,太上皇、皇上要清理門戶,叫他們速速準備進宮、灑掃虞家宗祠?!庇葜疁Y道。
虞之淵往日里看著,絕不像是個會對兄弟們動手的狠辣之人,是以這會子他當真動手了,一時間,眾人呆住,不敢再言語,謹遵著他的話去辦了。
虞之淵帶著人進入宮門的時候,就瞧見太上皇的部下慌張地來報信,等他帶著人抬著人走上鋪設著白玉磚石的臺階,就聽見那人對太上皇說:“太上皇,京城外設有埋伏,咱們的人……回去了。”
兵敗如山倒,太上皇臉色灰敗地怔住,看向大殿前,臉色紅潤的皇帝。
“父皇若是不那么貪心,不巴望著一舉消滅朝中異己,慢悠悠地來,此時,興許當真又做了皇帝。”勝過了父親,總是一樁得意之事。可惜他死了兒子,皇帝臉色尚好,但神色并不如何愉悅,待看見虞之淵自投羅網地背著手,風姿卓然地過來了,眼神越發陰郁,沉痛之色溢于言表。
“之淵,你竟然敢對你八弟動手。還不把他拿下?”皇帝一聲威嚇,玉入禪為將功贖罪,趕緊押住虞之淵。
“痛失愛子,父皇難過成這樣,那想來,再死個把兒子,父皇也傷心不起來了吧?!庇葜疁Y冷笑道。
玉入禪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頭,示意他少說一句。
皇帝臉色大變,隨后就瞧見侍衛們抬上來七八個兒子的尸骸,向后踉蹌兩步,捂著胸口喘不過氣來,只覺虞之淵陌生得很,不像是早上那個聽話的兒子。
“太上皇、太上皇?”金閣老、玉老將軍眼瞅著皇家出了那么大的事,雙雙想去瞧瞧鬧出這么大的事,太上皇他老人家滿意不滿意,誰知一看之下,就見太上皇臉色慘白雙眼神色渙散,用手一觸摸,就見太上皇瞧見眾孫子的尸骸,一口氣上不來,殯天了。
“父皇?”皇帝后知后覺地趕緊去攙扶太上皇。
“好得很,六弟跟淑妃造反,殺了兄弟們,氣死了皇祖父?!庇葜薰蛟诘厣?,乜斜著眼睛看向六皇子。
“你胡言亂語!”六皇子頗有些氣定神閑,但死了祖父兄弟,神色自然是哀戚的,只覺得人都死了,皇位非他莫屬了。
“我胡說,我母妃、王妃、王妃肚子里的孩兒都死了,誰肯信,是我要造反?”虞之淵道。
玉入禪腦子里亂成一團,瞅見金閣老的眼色,當即放虞之淵站起來,甚至似有若無地護在他面前。
皇帝正在哭爹,余光掃見這變故,當即恢復了鎮定,可鎮定之后,該做點什么,他又糊涂了?
“咳,皇上,如今該如何?”金閣老很有些隔岸觀火,皇帝要引出太上皇的“余孽”,太上皇要把異己“一網打盡”,結果虞家里頭死了那么多人,僅剩下的兩個皇子里頭,還要死一個,到底死哪一個,就看皇帝的選擇了。
皇帝眼睛不是瞎的,瞧見虞之淵站起來了,就知道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比不得四皇子深得人心。
“皇帝,天快亮了,到底如何,還該早早決策。還有宮門口兩聲雷響,也該給臣子們一個交代。”沈老尚書關心的事多,他眼中四皇子是平庸的,但他知道自己的本分,不像六皇子,只這幾日被皇帝稍稍看重,就已經把尾巴撅起來了。
皇帝嘴中一甜,一口熱血涌出,兩眼一翻,摟著太上皇昏了過去。
“四皇子,該如何處置?”玉老將軍捋著胡子,皇帝昏倒了,六皇子不中用,只能問一問四皇子了。
虞之淵巴不得跟皇帝一同昏過去,可惜,他清醒得很,甚至有功夫自嘲地想:母妃,恭喜你,你成功了。
“已經叫人去召喚虞氏一族的族長并有威望的族中叔伯們來商議六弟、淑妃謀反的事了。至于驚雷,到底是上蒼懲罰六弟大逆不道,還是皇祖父羽化升天,就全憑諸位推敲了。我送父皇回宮歇息。”虞之淵覺得一切都莫名其妙,甚至回頭看了眼跟著太上皇進宮的老臣們,疑惑地想,他們該怎么處置?隨后又想,莫不是陸繁英替他去玉家奔走一番,玉家、金家覺得他聰慧過人?百思不得其解,卻見方才劍拔弩張的一群人,此時默契地把六皇子捆住押入大牢、甚至一同推舉去寫昭告天下圣旨的人。一頭霧水地想他已經做好被凌遲的準備了,怎地好似又被人黃袍加身了?
虞之淵怔怔地隨著人送皇帝回宮,坐在龍床邊的檀木凳子上,拿著帕子給皇帝擦臉。
太醫戰戰兢兢地替皇帝看了,“皇上傷心過度,傷了根本。只怕,以后好不了了?!?
虞之淵揮手叫太醫出去,又拿著帕子細細給皇帝擦去手上血污,靜坐了許久,又把自己手上的血跡擦了一擦,瞧見身上衣裳不知何時勾出了線頭,莫名地又想起陸繁英來。
“母妃死了,父皇可想念她?兒子死了老婆后,倒是有事沒事就想起她?!笔亓税肴眨葜疁Y瞧見皇帝眼皮子動了動,就先開了口。
皇帝不肯看虞之淵,便閉上眼睛。
“皇上、四皇子,六皇子自戕了。朝臣問是否今日向天下發出敕令。”天變得太快,太監們都不知道該討好誰了——實際上,只剩下一個了,不討好他,又討好誰?
皇帝咳嗽一聲,終于睜開眼睛,淡淡地掃向虞之淵,“我沒想過你母妃?!睅资陙?,真真假假,到頭來,一堆兒子死了,宸妃越發顯得無足輕重了。
“父皇為何要殺她們?我一直以為父皇不會動她們?!庇葜疁Y哽咽了,卻沒流出眼淚。
“……她們是你的障礙?!被实畚⑽阮^,瞧著自己最縱容、卻從不驕縱的兒子。
虞之淵呆住,“父皇……”
“如今,我也不是你的障礙了。明園里空了,我住進去吧。為父教你最近一件事,派嚴兵把守明園,別叫我再出來……我也不想再見你?!被实塾挚人詢陕?,費力地趴在床上,吐出一口血水來。
“父皇,你、我——”虞之淵瞠目結舌,待要去扶皇帝,又被皇帝推開。他一直琢磨著皇帝一個勁地把他往火坑里推,到底是真心疼他,還是巴不得他早死。就算是此時,他還在不住地琢磨著,皇帝到底是苦肉計,還是袒露心扉?
“叫人把明園里最高的小樓拆了……我知道……那小樓,能瞧見宮里……”皇帝喘息,明園風景雖好,但終歸寂寞,一日日眼瞅著宮門外赫赫揚揚,哪里還會禁得住寂寞。
“是,父皇,求你給兒子說句真心話,八弟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又有什么干系……人都叫你殺了……”皇帝心知虞之淵糊涂了,心知他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把他當做八皇子的擋箭牌,但他打定了主意,一輩子也不告訴他。
“四皇子,左相大人、右相大人,還有朝中阮首輔、林次輔等等著您去商議大事呢。太后到宮門口了,也請您去迎一迎?!碧O過來道。
“知道了?!庇葜疁Y站起身來,待要走,又回頭道:“父皇若當真要替我掃除障礙,是否也會將太后帶回明園?”若是太皇太后留下,難免會叫他處處掣肘。
“嗯?!被实矍浦葜疁Y這么快就想著上位后的事,暗嘆自己該老懷甚慰?
虞之淵連忙邁步向外去,一路腳下生風,走到前殿,瞧見金閣老奈何不得金老夫人正把一盆郁郁蔥蔥的貂蟬拜月菊花捧在懷中,不由地又想起陸繁英來,狐疑地想,莫非那古往今來作下緬懷妻子詩詞的癡情詩人都跟他一樣,人沒了,才會懷念起昔日的點點滴滴?自己不是十分厭煩她的嗎?不是時時刻刻想著倘若娶的不是她,又會怎樣的嗎?
“四皇子,內子糊涂了,要把花帶回去……請四皇子盡快派出人接應西山那邊……老臣先帶著內子告退?!苯痖w老心知皇家出事了,不能露出喜色,可眼瞅著金老夫人裝瘋賣傻地裝出爛漫之色,心里卻忍俊不禁。
前后兩句不相干的話清清楚楚,唯獨西山那句話含含糊糊,虞之淵立時打起精神來,心知西山才是重中之重,必要搶先控制那邊,“兩位老人家熬了一夜,趕緊回去歇著吧,至于那菊花……宮里用不上了?!?
“表哥?”金老夫人早累著了,戲演得也不精致了。
“四皇子,老臣告退了?!?
虞之淵點了點頭,嗅到空氣中只余下淡淡的菊花香氣,他的表妹卻香消玉殞了,淡淡一聲嘆息后,又滿臉哀色地去迎接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