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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下得大了起來,從一開始綿綿的雨絲變成了豆大的雨點,嗶啵打在落地窗上。徐閃亮靠得很近,他盤腿坐在地上,窗外茫茫細雨就好像從他心里流出去的那樣,帶走了所有的溫度和情感,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周鶴青從后面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牛奶,隨即也坐下來,他沒有責難也沒有安慰,好像已經準備好做一名合格的傾訴者。
那杯牛奶是那么暖那么燙啊,暖得徐閃亮覺得凍僵的身體又重新活了過來,燙得人心窩里發酸發癢。他眨眨眼睛,一顆淚就滾落了下來,喃喃道:“聽說,三四個月大的時候,胎兒就差不多成型了,能夠辨別得清四肢和五官。”
“因為胎兒過大,也就不能做簡單的人流,只能用一個類似于鉗子一樣的東西伸進去把他攪碎,然后再一塊塊的拿出來……”
閃亮把牛奶杯放在旁邊,雙手捂臉,嗚咽道:“我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我只要一想到他會痛會哭會怕,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明明……明明可以不那么殘忍……小周老師,我的心好難受,難受得快要死過去了。”
他哭得那么大聲,在風雨飄搖的夜里,恍如一個迷失了歸途的孩童。這究竟是誰的錯?是徐閃亮嗎?是貪心的父母長輩嗎?是一意孤行的徐父嗎?
是那個無情無義沒有擔當的段海。
“這不是你的錯。”周鶴青伸手攬過閃亮,把他摟在懷里。他拿過擺在一旁的紙巾給閃亮擦臉,輕聲道:“但你要明白,一昧的縱容你身邊的人做壞的事情,即使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會成為幫兇。如果你阻止不了他們,你要學會拒絕他們。我不是要限制你交友,但你得看清楚他們接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
周鶴青的聲音好似有魔力,閃亮在他的懷里漸漸平靜下來,但仍舊小聲啜泣著,囁喏問道:“包括你嗎?”
周鶴青沒想過他會這么問,霎時心下一驚,他原本可以說:“不,我是不一樣的。”但他咬牙道:“包括我。”
不是什么良心發現的故意警醒,反倒是借此逃避了道德枷鎖的桎梏。譬如說一開始就把話挑明了說,那么后面就算發生了什么,也不能怪我沒提醒你。
“不會的。”閃亮抱住周鶴青的腰:“只要是小周老師,我什么都愿意。如果以后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一定記得對我發脾氣。不能不理我,不能不教訓我,更不能突然消失不見。”
周鶴青摸他腦袋的手僵了僵,悲戚想道——我因我的卑鄙而羞愧,還會因為我的自私覺得沒臉面對你。是啊,我哪有什么資格對你大發脾氣。我是什么?我何德何能。
他說不出,說不得,唯有將徐閃亮緊緊摟在懷里,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按下心虛。
閃亮眼睛哭得紅腫,迷茫著睜不太開,他也不想睜開,就想這么什么都不想,死乞白賴地窩在周鶴青懷里一輩子。
比起一昧的阿諛奉承曲意迎合或是冷漠不理任由他自由生長,教導他人生道理的周鶴青更能給他安全感,讓他知道自己是被關心、被愛著的。有人怕他走歧路,有人怕他受欺負。這認知令他心安,令他知道,在他漂泊無依的短短一生,也能有停靠的港灣。
你一定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連綿雪夜里,就這么靜靜相擁不說話,也是一種幸福。后來徐閃亮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像一個在雪地里長途跋涉過的旅人,偶然進到一間小屋,坐在篝火旁,得了一口烈酒,晃悠悠地就醉了。醉得能夠放肆撒嬌、醉得能夠痛哭流涕、醉得能夠放聲大笑。
周鶴青打來熱水替他擦了臉和手,又把他抱回臥室,蓋上被子,在他薄涼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他記得他好像笑了一下,有些癢癢,就縮在溫暖的被子里沉甸甸地睡去了。
隔天早上醒來,從窗簾縫里露出來一絲陽光,下了一夜的雪終于停了,是難得的好天氣。周鶴青不在床邊,看來是去研究室了。閃亮瞪著兩只眼睛看了會天花板,眼睛澀澀的、腫腫的,約莫想起昨天自己丟人的大哭大鬧,慢慢紅了臉,又來了會床才坐起來。
他像是終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跪在床上掀開窗簾往下看,果不其然,地上已經積起了一層薄薄的雪。有一串輕輕淺淺的腳印從自家門口蜿蜒著向外。他托起腮幫子撐在窗沿上看了會,就跳下床胡亂給自己裹了羽絨服跑出去。
所以稍晚些等周鶴青回來,他一眼就瞧見了公寓樓門口并排站著的兩個雪人。小點的那個圍了徐閃亮的圍巾,稍大點的圍了周鶴青的圍巾。
周鶴青看著那倆雪人正有些愣神,冷不丁天降雪球砸在他腦袋上,頭發上粘了些雪,連眼鏡都帶了幾分濕氣。他抬頭往上看,二樓窗簾動了動,后面像是躲了個樂得前仰后合的人,又嬉皮笑臉探出頭來朝他扔了個捏得松散的雪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