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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漢脫去了藍布便服外衣,露出粗布做的中國式背心,手腕上有皮革的護腕。他幾乎沒有脂肪,發達的肌肉上繃著粗繩索一樣的血管。他兩臂伸展,向后活動了幾下,隨手從地上撿起塊鵝卵石,放在兩手手心里,搓了幾下,很多粉末從手中落了下來,遇到山風,被吹得斜斜的幾乎是水平的飄起來。
“師父可不能……”關大林擔心起來,同時他也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些佩服起這土匪一樣的家伙了。“不過,師父說過,這是橫練的功夫,和他的內家拳不同。他的拳法講的是‘四兩撥千斤’,后發制人。”他又有些放心了。“這些蠻力根本打不倒師父。”他回憶起師父剛來時的情景,就開始蔑視起對方了。
“師父來了!”關大林心里幾乎是歡呼般叫道。他的心堅定起來,剛才對那怪漢的些許佩服之情,隨著師父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消失得一干二凈。
師父臉上的表情很沉著,既沒有蔑視對方的挑釁神情,也沒有絲毫的畏懼。不僅關大林,村子里所有的人最佩服的就是這個老頭平時那非同尋常的冷靜。他走上前,看看眼前的這個大漢,表情毫無改變。
“大駕光臨,未能遠迎,失敬失敬。”他拱拱手,說。
黑大漢笑了:“別來這文縐縐的一套。我是有話直說,今天我來會會你的武當絕藝。”他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有掩飾不住的輕視。老人也笑了笑,但沒有說話。
“‘武當有絕學,失傳百余年。莫問道士要,流傳在民間。’這話可對?我今天就是來向你討教的,如果你輸了,就將這門武藝傳給我,如果我輸了,我就把這命交給你。”大漢說。
老人又笑了:“我哪有什么武當絕學,你是被江湖人騙了。我不過是一介草民,不,就是個莊稼人,哪知道什么武當?不過,我也告訴你,家傳有些功夫,恐怕你看不上眼,我看今天這事就算了,你這把香還是點在真佛前吧。”
“哼!當著真人就別說假話。不知根底,我也不來了。閑話少說,你就出招吧。”黑大漢擺了個姿勢,只見他做了個“金雞獨立”的身姿,但手卻模仿鷹爪的樣子,雙臂向兩邊平伸。俗話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老人可以說是行家中的行家,而在關大林眼里,這種鷹爪拳的功夫他也是知道的,并且也知道師父曾經戰勝過不少這樣的對手。“就這兩下子也敢到師父這兒來?”他更看不起這個金剛一樣的漢子了。“也是個草扎的將軍,嚇唬鳥去吧。”他想。但師父卻看出這普普通通的招式中隱藏的殺氣,心里打了個激靈。“是個硬手。得小心了。”他想。但沒有作出迎戰的樣子,只是說:“我看老兄也不要費事了,我真沒那兩下子。”說完,他轉身就要離去。
“往哪兒走!”大漢喝了一聲,一個箭步就跳到了老人的眼前。說時遲,那時快,大漢的一招“蒼鷹搏兔”,兇險無比,向著老人的咽喉抓來。關大林心里一聲驚呼:“師父……”他差點兒喊了出來。
老人沉腰,馬步,右臂一撥,對方鐵棍一樣的手臂就被撥了出去。
“好個‘撥云見日’!”大漢贊了一聲。老人不由得心里一震,忙說:“兄臺怎么認識這一招?”
大漢冷冷地一笑,說:“剛才我說你有武當絕藝,你以為我是隨口胡說,我就說出你的招式,讓你也知道我的道行。來,接我這招‘雄鷹斗鶴’。”左臂又橫掃過來。老人還是用那招‘撥云見日’,化解了對方的進攻。
“以不變應萬變,心訣悟得好呀!”黑大漢笑著說。老人更吃驚了,他想讓對方住手,好問問這個神秘人物的真實來歷。但對方不容他再說話,一招接一招,從四面八方攻擊過來。老人只好沉著應戰,一邊閃展騰挪,用身法躲避進攻,一邊撥擋頂拿,用手法拆解對方凌厲無比的招數。
兩人越打越快,快得像影子一樣,腳下那本來被人踩得很實的地,揚起了黃色的灰塵,越來越多,直到齊腰高。于是,兩個影子變得模糊了,在煙塵中攪成一團,似乎不久也要化為煙塵。
那老人看樣子拿出了十分本領,也透露出他那超凡的資質和后天豐厚的功底。他的靈活和迅捷別說在他那個年齡,就是個會功夫的年輕人也做不到。人們從開始時的震驚中醒了過來,喝起了彩。關大林作為師父得意的弟子,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搏擊中看出些門道來了。他這時才真正明白對方不是等閑之輩,不光用蠻力,而且很有技巧。不光如此,那手腳進攻的軌跡清晰而規范,僅從這點便知他的功底還是很深厚的。但盡管如此,大漢還是逐漸落了下風,師父的后發制人漸漸顯出了威力。關大林敢打賭,再過一會兒,師父將制服對方。
果然,黑大漢的攻勢越來越弱,后來連守也守不住了。雖然他巧妙地逃過幾次決定性的攻擊,但就是外行也看出他左右支絀、力不從心,在老人的拳掌和腿腳下,只有后退。
老人有些放心了:“這家伙功夫不過如此,但他怎么知道招式和心訣呢?擒了他,問個明白。”
不像西方人,自信是他們人生觀中的主要部分之一,不管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對任何人,他們都是那么信心百倍。這種樂觀主義精神當然和他們的社會順利發展的狀況及對前途抱有希望的心理狀態是有關的,但我們東方人卻總是謹慎的,自信就像封神榜中的法寶一樣,只有在困境中才會被記起,否則就要倒霉的。老人就犯了這個大忌,正當他想用“錦底穿梭”這一不傷敵人性命,但又會讓其失去戰斗力的招式時,黑大漢忽然變了招式。剛才他用的拳法是幾種武功的匯集,老人輕蔑地將這稱為“雜燴”,其中有鷹爪拳、形意拳、少林五祖拳、大洪拳,黑大漢將這些武功中最兇狠的招式融聚在一起,招招要置老人于死地。但這是無效的,老人很快就粉碎了這種亂七八糟的進攻。那種“亂拳打死老師父”的說法,只能說明老師父的功夫還不到火候。
不過,這次黑大漢的招式卻讓老人和他的徒弟都大驚失色。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天氣突然變了,雖然關大林是山里人,知道這里的氣候變化萬端,而且往往是一瞬間就會變為完全相反的兩種天氣,但事后關大林卻認為這是上天的告示。天人感應,關大林雖然不知道這儒家神秘的教導,但卻認定老天在決定著人事。人豈能抗天,從那以后關大林就深信這一點了。
黑色的云突然就塞滿了天空,擁擠得那么厲害,如果太陽不走,會被窒息死的。被同伴擠壓得往地面翻卷的烏云像只張開的巨手一樣捂住村頭高大的柏樹,柏樹被壓得動也不能動,那挺立的枝梢像要炸裂一樣乍立起來。這時山風來救命了,它是輕輕刮起的,帶著涼意,柏樹開始活動了,像精神病人剛從緊身衣中脫離出來一樣。接著一道能撕開烏云的閃電斜斜地從天頂劈了下來。黑大漢和老人被這閃電驚擾,一時都停住了手,他們似乎在等著那一聲能炸開烏云的響雷。果然是山崩地裂,整個村子都在戰栗著。人群中幾聲驚呼,有人用像要哭出來的聲音說:“老天要殺人啦!”傻子哈哈大笑起來,臉歪扭著,含糊不清地叫著:“殺人啦!殺人啦!”關大林覺得脊梁骨上有一股寒氣在穿過,心也像被凍僵了一樣,他想說“不要打了,我是民兵隊長”,但卻喊不出來,他渾身已經沒有了力氣,覺得連走路都不行了。
那黑大漢的臉上凸現出棱角,黃色的小眼珠失去了嘲諷的笑意,殺氣在升騰著,周圍的樹和草似乎都感知了這畢露的殺機,關大林覺得它們的顏色都變了。這時,老人反而靜下心來,只是問了句:“你是誰的徒弟?”
“少啰唆!”黑大漢一招“風云突變”,拳腳齊上。這時正是第二聲雷響,栗子般大小的雨滴落了下來,把干燥的粉末土地面砸出了一個個拳頭大的凹陷。但大漢這一招實在兇險,老人雖然是這種拳法的行家,也曾見到過無數對手,可謂久經沙場,但對對方這樣的出招還是第一次見到。“完全沒有退路,這是跟誰學的?”老人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人的臉,那是張總帶著笑容的臉,但眼睛卻從來不笑。“只有他能教出這樣的徒弟。”他急忙用了一招“風清日朗”化解了對方威猛無比的攻勢,口里又問道:“你是跟誰學的?”
“讓你少啰唆,你還不聽。”大漢明顯是發怒了。他連著使出了“秋風掃葉”、“風狂雨驟”、“落雪似劍”的狠招,只要老人中他一招,非死即傷,今天的比武也就定了勝負。但老人確實拳法老道,經驗豐富,他不僅一一化解了對方的拳法,而且開始了攻勢。大漢不久就覺得有些費力了,老人似乎知道他要從哪里出拳,總是先他一步,封住拳掌的去路。大漢被逼得手忙腳亂,老人聽他的呼吸,看他的面容,用整個身體感覺他的力道,已經判斷出他不僅落了下風,而且那勢大力猛、迅速無比的拳頭也遲緩下來。于是,老人用起了腿,以他這樣宗師一樣的人物,打自家的拳實在是用不著腿的,但他很謹慎,悔恨著剛才的大意,不敢再小看對手了。
大局已定,關大林放下心來,他是老人最好的學生,深知老人的功力和智慧。“再有兩招……不,或許更少,取勝就沒問題了。”他想。
雨真是和這里的人心相連,落了幾滴嚇人的雨點后,就不再下了。空氣中能嗅到潮濕,但云似乎在變薄,有些黑云已經變成絲絲縷縷、飄動的線,只要一會兒工夫,這愛變臉的天也許就會放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