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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越來越烈,沖刷著她的臉龐,鉆進衣衫,冰涼地蜿蜒。她回過神,聽到笛子尾聲,嘗試著開口,暗啞地唱出幾句:
“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
游子懷鄉兮,莫知西東。
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
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
魂歸桑梓兮,無悲以恫。”
她捧頭想了又想,不惜捶打頭部,苦苦思索后,終于記起了這首曲子。十年之前,謝飛叔叔曾按古詞譜曲,音調沉渾大氣,名曰《安魂》。
轟隆巨響,蒼穹驚泣,大地顫抖,悲聲四起。山谷斜坡大方坍塌,滑落下來,掩埋了四百七十具尸體。謝開言獨立山脊,吹奏出安魂一曲,樂聲悲愴,經久不去。
翌日天晴,萬物開明。
謝開言循著人聲來到邊遠小鎮,耳朵里生動地流進許多聲音,小鳥的嘰嘰喳喳,山羊的咩咩叫喚,牛犢子甩動著尾巴……這些,都告訴了她,此地是多么太平和寧靜。
兩道人影掠過她,走得遠了,才敢竊竊私語:“那姑娘眼睛瞎了,怪可憐的……可是她怎么穿著宮廷里的衣服,看起來很名貴啊,難道是走散的嬪妃或公主?”
謝開言摸摸衣料,質地果然考究。再這樣渾渾噩噩地走下去,勢必引起整個小鎮的人注意。幾經周折打聽到了最高檔的布店位置,她憑著感覺朝前走,也不依仗旁人的幫助。
布店老板拒絕收她的衣裝,只捻著茶葉說,這種樣式現在已經失傳了,十年前皇宮的御衣坊曾經定制過,隨著華朝的內亂,御衣坊的繡娘們死的死,逃的逃,藻繡重針的技巧就沒流傳下來。
謝開言抿住唇,站在堂前不愿意離開。
老板娘走過來,興起一陣環佩叮咚之聲。她俯身查看衣物上的繡飾,一股淡雅香氣如同翩躚的蝶,向著謝開言撲下。謝開言心道:邊陲小鎮竟然有如此人物,如果不是逃難就是為了隱藏什么。
老板娘的聲音像是清露,入耳動聽。她說道:“這位姑娘,你的背幅繡圖有個名目,叫做‘九鳳曜日’,是以九彩絲線入針,反復兩面納底,再在內襯織上徽印做表記,這明顯是宮廷里皇后娘娘的翟衣。衣服太貴重了,我們小店不敢忤逆收下?!?
誰那么大膽給她穿上了皇后的禮服?謝開言暗忖,無論是誰,此人也未免過于狂妄。
聽到如此論斷,正在捧著錦州窯產的紫砂壺飲茶的老板兩眼一瞇,頓時多打量了謝開言幾下。站在他面前的女客依然臉色蒼白,口語不便,黑發散成幾縷披在錦帔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富貴之人,倒像個披金掛彩的戲子。
他擺擺手,道:“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謝開言聽老板娘獨具慧眼,將衣衫說得頭頭是道,更加斷定此人來歷不凡。她轉過臉,對著老板娘方向比劃了下,老板娘還是在推脫:“姑娘你走吧,我們不敢做這樁買賣?!?
無奈,謝開言只得運氣于腹,鼓聲說道:“夫人既然是宮里逃出來的繡娘,應當知道將衣服拆卸,光絲線就能賣到不少銀子?!?
布店廳堂開闊,太陽從琉璃瓦上撒落,點亮了方磚地面。謝開言剛用腹語說了第一句,好似銹刀刮了下廳面,發出一陣霍霍悶響。老板看不到聲音是從哪里來的,初聞鈍音,震得手一松,摔碎了紫砂壺。
老板娘忙拉謝開言進了內堂,跺腳道:“唉喲我的好姑娘,算我怕了你了,你趕緊換了衣服,從我家后門走吧。”
謝開言當然不會這么容易走,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更何況她還是有意上門的。老板心疼他的紫砂壺,送了一套時下普通人家姑娘的穿著后,怎么也不肯多給銀子了。他將一錠金子丟到謝開言裙邊,氣鼓鼓地說:“我那紫砂陶是從砂錘煉出來的陶,既不奪茶香又不熟湯氣,用了十年!十年!光沖頭水都能蘊出原汁原香,這么個寶貝,至少能值當一百兩!”
謝開言聽著怒吼在耳邊,微側了頭,抿抿唇,再待“開口”。老板眼尖,連忙壓住她的嘴,指尖一碰到她的皮膚,像是被燒灼了一般,馬上收了手指,叫嚷道:“咦,你的身上怎么這樣冷?”他轉頭對著老板娘喊:“雙蝶,你來看下這姑娘!”
老板娘姓花,名雙蝶,吩咐下人燒了澡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哄著謝開言進了屏風后,那謝開言還緊緊抓住衣袖邊緣,面色之情有如溺水,蒼白得難以描摹?;p蝶奇道:“哪有姑娘家不愛美的?你看我撒了這么多薰香花瓣,只要你沐浴了一遍,全身都會香噴噴哩!”
謝開言待心中鼓跳之聲漸緩,咬咬牙將禮服脫了,沉身坐進浴桶梳洗?;p蝶趁著撒花瓣時,瞧了瞧她的后背,不由得眼帶憐惜。借口添水出了房門,花雙蝶拉住老板站在天井里,嘆氣說:“那姑娘恐怕不是宮里人,她身上有紫色傷痕,多達三十多處,像是受了刑罰,瞧著就怪可憐?!?
老板松口氣,道:“不是宮里人就好,等會說點好話,早點把她打發走吧?!?
耳力通達的謝開言坐在水里,摸了摸手臂。正如外間十丈遠的老板娘所說,她的經絡突起,有點發硬,想必血液流淌過時,將那些傷口沖成了紫色,就如同蒼白平原上的紫水河。她并不記得自己為什么帶了如此多的傷,但總歸和謝飛叔叔有關。
她逐步記起來的,也只有謝飛叔叔了,還有他的安魂曲。
☆、求醫
繡房里暖氣氤氳,謝開言用手撫平白色中衣,套上交衽鑲邊襦衫,踢踏著及地雪青羅裙從屏風后轉出來。她將一條銀白絲絳纏在腰間,摸索半天,打了個死結。花雙蝶帶著一陣蘭花香氣走進,看到她整飭自己,噗嗤笑了出來?!爸x姑娘,你這是抖地鈴還是擰卷花呢?穿得那么嚴實干什么?再說了,腰結也不是這樣系的?!鄙斐鍪?,就待去重新整理下。
突然,一只蒼白的手攔住了花雙蝶的動作,手背上泛著紫色紋絡,細細密密的,就像是半壁上爬滿了紫藤花?;p蝶訝然抬頭,對著謝開言無法展示喜怒哀樂的臉,睫毛撲扇幾下,憐憫之色漸漸地溢了出來。
她低嘆口氣,道:“好罷好罷,我不動你的衫子,也不動你的腰結?!?
謝開言這才放開她的手腕。
花雙蝶將謝開言牽到梳妝臺前,執起了象牙梳。打開雙鸞鏡,眉目上即刻浮起一陣秋水似的明霞,迎面而來的沉檀水香,無言訴說著繡閣主人的寶氣天光。謝開言靜下心來,由著花雙蝶替她梳妝。
牙梳從黑發中穿過,花雙蝶柔和嗓音隨之響起?!耙皇崾岬轿?,繽紛落盡謝清輝;二梳梳到尾,花開盛景嘗歡悲;三梳梳到尾,海角天涯相伴隨。”她營營哼鳴著,似乎在做著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謝開言坐著沒有動,傾聽花雙蝶的動人嗓音,感受著氤氳的香氣。實際上,撇開她殘存的記憶,整個少女時代能受到如此禮遇的機會,也是少之又少。
靜寂中,花雙蝶緩緩地說:“這是我們百花谷的梳妝歌謠,每個女孩都會唱。謝姑娘,你聽著耳熟嗎?”
謝開言端坐不動,抬起手腕搖了搖。
花雙蝶看著謝開言秋水明鏡中的容顏,嘆了口氣?!翱墒牵覅s知道你一定去過百花谷。因為你身上的傷痕,只能是通過我們百花谷的毒瘴才能染上,那些霧氣劇毒無比,一旦吸入了肺腑,就會在皮膚上滲出紫藤一樣的經絡。我們谷里的人從來不敢踏入花瘴那里一步,沒想到你進去過,還活了下來?!?
謝開言像木頭人一樣靜坐,外觀無論悲喜。
花雙蝶撫摸著她的頭發,傷感地說:“謝姑娘,你一定吃了不少苦?!睂㈩^頂上的黑發盤成兩朵碧絲垂髫髻后,花雙蝶巧手一挽,梳理著其余的底發,將它們編成兩條柳葉辮?!斑@種瘴毒叫做‘桃花障’,每次牽動情緒時,心中必生疼痛。倘若你用內力強壓,寒氣游走血脈,生成寒毒,比桃花障更加霸道?!?
謝開言內心泛起波瀾,這才明白了自己時不時陣痛的緣由,原來是十年前去過百花谷。她一點也不記得那些燦爛百花、皚皚霧氣生得何種模樣,但聽花雙蝶擔憂的語聲,她推想自己可能是中毒極深了。
果然,花雙蝶顫巍巍開了口,說道:“謝姑娘的皮膚透冷,赫然是中了寒毒淤積不散的殘相,你……你得趕緊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