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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澈頜首如實道:“精致獨特雅致又安靜,好地方。”
“嗯。”皇帝一笑,又問他,“從外面看呢?”
……像陵寢。
蘇澈當然不能這么說,沉吟片刻,委婉道:“從外面……全然猜不出里面是什么。”
也算是個實在的答案。
皇帝點了點頭,遂斂了笑意,緩緩道:“從明日開始,此處會‘大興土木’,你敢不敢監工?”
“……啊?”蘇澈驚得出了聲,不知皇帝何意。皇帝沉然解釋道:“為你姐姐大修陵寢。”
“……什么?!”蘇妤愕住。大修陵寢?且先不說她覺得沒必要,做這樣的事……這不是找罵么?
“給你大修陵寢。”皇帝笑睇著蘇妤又說了一次,遂頓了一頓,續道,“當然……環雁池是不會拆的,放出話去做個樣子給旁人看看罷了。”
“這……”蘇妤訝得說不出話,連月梔也知這會引起怎樣的議論,怔怔道,“陛下如此……娘娘豈不是要被重臣糾劾?”
“要的就是她被重臣糾劾。”皇帝輕一笑,看向蘇澈,“你和沈曄有那樣的推測,對竇家的動作就不得不慢下來。可朕慢下來,竇寬便會抓準了這機會推她女兒上位——誠然,朕不可能答應,但朕怕的,是他覺得朕不讓竇綰為后,完全是因為你姐姐的緣故。”
眼見三人猶是一臉疑惑不解,皇帝又繼道:“如是他這般想,朕越是不答應,竇家就越容不得你姐姐,除非……”
微緩了語氣,蘇澈倏爾目光一亮,了然道:“除非讓他覺得我姐姐不可能為后、陛下立不立竇綰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廂蘇妤和月梔還懵著,皇帝已贊許一笑:“聰明。”
大修陵寢,一則放出風聲去,這陵是為“云敏妃”而修,陵中碑文皆已開鑿,日后大抵不會改——便是按著妃位而書的,何來立后?二則,即便是為“云敏妃”而修,如此大張旗鼓的做法必定引起百官不滿,定然紛紛彈劾、甚至鬧出“清君側”之言,皇帝只消得把握住分寸,既不真清了這個“君側”,又明里暗里讓旁人知道他只是拿蘇妤當寵妃看、而不可能立她為后,這事便妥了。
待得日后除了竇家這個禍根,將環雁池的真實情況讓眾人一看,蘇妤這惑主之罪自是消了,兩全其美。
“來。”皇帝斟了杯酒推給蘇澈,“你好好給朕當這監工,怎么顯得囂張怎么來。日后必定免不了招罵,這杯酒算朕先給你陪個不是了。”
“……”一杯酒就算收買了?蘇澈悶悶地喝下去,抬眼卻見一旁的月梔托腮看著她,面上笑意滿滿。
“這么高興?”蘇澈略有幾分不快地瞪了月梔一眼,月梔笑道:“自然高興。蘇公子在此給陵寢監工,雖是招罵,卻比禁軍都尉府旁的差使安全多了不是?妾不怕罵名,只盼得來日安安穩穩嫁了便好。”
這番話當著皇帝、當著蘇妤說得明明白白,弄得蘇澈一時尷尬不已。看著眼前這未婚夫妻情投意合,蘇妤輕輕一哂,看向皇帝,眉眼帶笑:“那臣妾是該謝陛下想了這么個法子護臣妾性命呢、還是該怪陛下又要讓臣妾好生招一頓罵名?”
“嗯……”皇帝抬起頭,無甚神色地慢吞吞道,“都不用,你今晚留成舒殿就成。”
“……”
☆、114
皇帝這番安排讓蘇妤隱隱覺得來日必定免不了一場惡戰、亦或是一場豪賭。勝則平安無事,輸則尸骨無存。
這些只是她自己的感覺,皇帝到底未同她明說。那是他要自己應付的事,不想她為此徒增煩擾。知道他這個心思,蘇妤便也不問,主動到成舒殿求見的日子卻愈發多了,心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驚懼,總要見到皇帝才覺安穩些。
自知成舒殿中總有朝臣前來議事,蘇妤泰半時間都是歇在寢殿里的。同兩只小貂玩著,或是做一做女紅、尋一本書來讀,倒也過得閑適。
待得無外人之時,則備上兩道茶點,到正殿去靜靜待著,也不打擾皇帝處理他的事情。在旁研墨沏茶,讓原本沉肅的大殿里覆了一層別樣的暖意。
月梔也樂得這樣同她一起留在成舒殿里,因為蘇澈有什么事,總是會直接稟來成舒殿的。如此一來,二人見面的機會也多了——即便不見面,能及時聽說他現在如何于月梔而言也總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對此,蘇妤心中難免謹慎,覺得月梔到底是宮中女官,宮里這么多人盯著,如是被捉了話柄又是麻煩,皇帝卻全無所謂,反勸蘇妤說:“宮里都知道她日后是要嫁了蘇澈的,你就由著他們去吧。總不能這三年留下來弄得生疏了,到時候成了婚才有麻煩。”
也是道理……
在宮里出了什么問題,她與皇帝心中有數護月梔一道便是,如若當真生疏了,婚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辦了。
于是很多時候,如若碰上蘇澈覲見,多就成了蘇妤仍在寢殿里歇著,月梔自己出去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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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沈曄和蘇澈同來稟事,蘇妤恰在正殿伴駕,又同二人都熟便沒有避開。仍是在說父親的死因,先前抓的那幾個家丁死活都不改口,咬定了就是自己受那庶子指使做的。沈曄對比了那七八人的供詞,十分吻合,吻合得就像……商量好了一樣。
如此嚴密的遮掩愈加印證了他們先前的猜測,竇家的勢力怕是不那么簡單。
“臣試著查過,想找到背地里的問題,一點都查不到。”沈曄沉重一嘆,嘆息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皇帝沉默半晌點了點頭,一時未就此多言,轉而問蘇澈:“環雁池那邊怎么樣?”
“一切皆按陛下的安排辦的。”蘇澈頜首,“近日偶有人來打聽,均是百姓模樣,其中怕是不乏各位大人差去的人。便都按陛下的吩咐,說是給長姐修的陵寢,一切能看出是妃位儀制的東西,都擱在池外顯眼處,不難看見。”
“很好。”皇帝又一點頭,“近來朕想了一想,還有一事,二位給出個主意。”
兩人微微躬身靜聽,皇帝道:“朕做這番假,是為了把阿妤從中摘出去,當然無論如何也不會給佳瑜夫人后位。但竇家如若真至此地步,只怕在朝中的勢力也超乎你我所知,若是如此,這后位空著、又讓文武百官覺得阿妤坐不上去,竇家定要煽動眾人上本薦佳瑜夫人上位。群臣上本之事素來可大可小,如若當真太大,朕未必能一直頂得住。”
二人對此俱是了然,沉了一沉,沈曄道:“不知陛下何意?”
“二位可能想一想,還有何人能再在其中攪一把渾水、將這事再拖上一拖?”皇帝一喟,“如今論及后位,朝中重臣想到的不是佳瑜夫人就是阿妤,頂多再加個嫻妃。思緒分明的事,要出結果太容易。”
沈曄眉心一跳,又靜默須臾,緩緩道:“所以陛下想再找可信又有些分量的人,提些旁的宮嬪出來,徹底把立后之事挑起來大議一番,一時便不急于收場了?”
“是。”皇帝點頭,又無奈道,“左思右想……好像也沒什么合適的人了。”
確是難以想到。朝中高官不少,可其中泰半自家有女兒在后宮為妃,如若借他們的手鬧起來,假戲最后難免真做。一旦覺得有點希望推自家女兒為后,只怕誰都會爭上一把。到時候不過為拖延時間而做的安排成了滿朝文武的針鋒相對,他簡直就成了實實在在的昏君了。
可若不借朝臣……還有誰能來攪這渾水?
一時俱是無話,各自琢磨著自己所了解的勢力,想從中挑出一個合適的來幫這忙。
久久無果,忽而聽得徐幽試著一喚:“陛下……”
幾人沉思中回神兩分,一并望過去。徐幽躬身一揖,斟酌道:“臣有個想法……不知妥否。”
皇帝一怔,遂道:“妥與不妥,都先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