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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稀奇道:“原來你也會生氣？我還以為你是尊石像呢！”

賀蘭慎眼底的波瀾轉(zhuǎn)瞬即逝，越過她而去。

二人各懷心思入了正堂，凈蓮司內(nèi)領(lǐng)了職位的皆已到齊。

“裴司使。”

“裴司使！”

眾執(zhí)事紛紛朝裴敏躬身行禮，皆不約而同地忽略了賀蘭慎，間或抬眼看他，也大都帶有些陰惻惻的敵意。

賀蘭慎倒沉得住氣，按著佩刀坦然走向前方主席之位。

主席之上，只有一張案幾，一個席位。裴敏越過賀蘭慎，率先在案幾后盤腿胡坐，招呼一旁立侍的靳余道：“小魚兒，看茶。”

她坐姿過于灑脫不羈，賀蘭慎身后的嚴(yán)明看不下去了，不滿道：“少將軍官職比你大，乃是上級，按禮當(dāng)上座。裴司使坐在這個位置，怕是不妥罷？”

裴敏曲肘擱在案幾上，道：“我是一司之長，不坐這坐哪兒？坐你身上？”

“你……”嚴(yán)明氣得直瞪眼。

偏生座下一片哂笑，嚴(yán)明更是臉紅脖子粗，額上的青筋突起，顯然是忍耐到了極致。

賀蘭慎道：“裴司使如若喜歡站著議會，也可。”

裴敏這才收斂些許，將身子朝一旁挪了挪，讓出半個席位來，笑道：“哪能讓賀蘭大人站著呢？快請坐，這地盤我舍一半與你。”說罷，還挑釁似的拍了拍身側(cè)的位置。

案幾是長形的，約莫四尺來長，盡管如此，讓出來的一半也不寬綽。賀蘭慎落座，必定與裴敏比肩咫尺。

縱使大唐風(fēng)氣開放，大多男子對女子仍是帶著骨子里的輕視，更遑論是出自清規(guī)戒律森嚴(yán)的佛門弟子？

裴敏料想賀蘭慎不屑與她同席，有意讓他為難。可未曾想小和尚眼也不眨，將佩刀往案幾上一方，便直身正坐下來。

兩人并排而坐，妖艷與清冷、端莊與不羈形成慘烈的對比。

堂內(nèi)細(xì)碎的談話聲戛然而止，眾人紛紛以怪異的目光打量這本該水火不容的兩人。

反倒是裴敏愣住了。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回神，清了清嗓子，朝眾人道：“傻站著作甚？都坐罷。”

裴敏本想讓靳余重新加一個位置給賀蘭慎，想想又作罷，顯得自己露了怯似的。她換了個姿勢，支棱起一腿，手搭在膝蓋上，側(cè)首看著賀蘭慎線條流暢俊美的側(cè)顏，目光落在他眼尾的朱砂小痣上，低聲調(diào)笑道：“小和尚，你的佛難道沒有告訴你女人如虎，不要近女色嗎？”

兩人距離近，說話像是耳語般奇怪。

賀蘭慎坐姿端正如高山之雪，岑寂道：“佛言戒色，是不近色，而非不近女。”

裴敏道：“女人不是色么？”

賀蘭慎說：“色是淫邪，男女皆有，不應(yīng)以偏概全強(qiáng)加于女子身上。心無邪念，所近之人是男是女又有何區(qū)別？”

裴敏細(xì)細(xì)琢磨著他這番話，竟品味出幾分禪意來。她接過靳余遞過來的茶水，捧在鼻端嗅了嗅，卻不飲下，只笑道：“你這幾句倒頗有些眼界，不似那些總拿女人比‘禍水’的庸人。”

賀蘭慎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沉靜睿智的眼睛掃視座下眾人，趁著他們安靜下來的間隙，沉聲道：“在下羽林衛(wèi)中郎將賀蘭慎，今奉圣命為督察使協(xié)管凈蓮司。今后同僚為官，皆為大唐社稷謀福，當(dāng)患難相恤、榮辱與共，還望諸位不計前嫌以大局為重。”

他官話說得有模有樣，凈蓮司各領(lǐng)事要么低頭摳手指玩茶盞，要么歪身坐著發(fā)呆，顯然是無拘無束慣了，并不吃新上司這套。

裴敏在一旁咬著唇哂笑，還未笑完，忽見賀蘭慎的視線投來，望著她道：“賀蘭初入長安，對座下諸位不甚了解，還望裴司使做個引薦。”

許久的寂靜。

過了好半晌，裴敏搖晃著茶杯，慢悠悠抿了幾口，才道:“此乃裴某職責(zé)所在，賀蘭大人抬舉了。”

說罷，她抬眼，霎時間變了氣場，揚聲道：“凈蓮司主簿李靜虛，司起草命令，禮儀待客，賬目出納考核之職。”

左側(cè)第一張案幾后，一名三十上下的儒雅男子應(yīng)聲直身，朝主席之位一拱手，墨發(fā)以玉冠半束，廣袖青衣，神情不冷不淡，頗有超凡脫俗的仙人之姿。

賀蘭慎微微頷首，以示明了。

裴敏摩挲著杯沿，目光投向下一位：“司藥堂掌事師忘情，掌全司上下醫(yī)藥煉毒、治病扶傷之職。”

紫衣大美人端坐，冷冷投過來一瞥，不耐道：“快些說完，爐子里的藥湯要糊了！”

“司獄堂左執(zhí)事沙迦，右執(zhí)事狄彪，掌管緝拿審訊事宜，賀蘭大人都已見過，我便不再多做贅述；司監(jiān)堂左執(zhí)事王止，右執(zhí)事朱雀，掌管潛伏暗殺、情報刺探……”

笑面虎王止朝著賀蘭慎的方向一叉手，朱雀只敷衍地點了點頭，便當(dāng)做招呼。

“司器堂左執(zhí)事烏至，右執(zhí)事楚希，掌管兵器鍛造冶煉、司中一應(yīng)物件的供給。”

一名身穿窄袖胡服、蓄著蜷翹胡髭的回紇人起身出列，一手撫胸躬身行禮；楚希是個瘦削精干的中年男子，于座上直身叉手，上下級間就算正式相識了。

“還沒完呢，賀蘭大人！接下來我要介紹的這位，可是我們凈蓮司里最了不起的人物！”介紹完各心腹，裴敏反手將身后的靳余拽過來，硬推他上前，笑道，“靳余，凈蓮司內(nèi)第一的高手，兵不刃血便能逢兇化吉。”

聞言，賀蘭慎的目光落在緊張不已的靳余身上，見這少年比自己年紀(jì)還小，便問道：“是何職位？”

面前這位年輕的大人氣勢過于清冷神圣，靳余有些膽怯，直往裴敏身后躲，擺手磕巴道：“無、無職位，裴大人說等我長大了，再、再讓我當(dāng)差……”

“小魚兒莫怕，挺直了腰板說話！”裴敏伸手將他的腰拍直。

這少年指節(jié)干凈，沒有習(xí)武所留的老繭，腳步不穩(wěn)，并非練家子。賀蘭慎一眼將他看了個透，又問：“有何本事？”

“沒、沒什么本事……”靳余下意識要往后縮，想起裴敏方才的話，又鼓足勇氣挺直腰板，“就是會吃，會做點心……”

裴敏大笑起來。不止裴敏，座下的各執(zhí)事也爆發(fā)出善意的笑聲，靳余更窘迫了。

賀蘭慎皺眉。能留在凈蓮司的人，不可能是無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