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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雪一時無語,神色慌亂避開秦無衣的目光。
“越南天入仕途之前,拜鴻儒顧愷元為師,正是顧愷元提攜力薦才讓越南天平步青云。”秦無衣云淡風輕問道,“你認識顧愷元嗎?”
顧洛雪言辭閃爍:“顧愷元是當世鴻儒,德高望重世人皆知,我當然認識啊。”
“你被羽生白哉斬斷的寶劍價值連城,絕非是普通人能持有,我聽牧謠提及你家鄉在雷州,你又姓顧,這讓我想起聲名顯赫的雷州顧氏,剛巧顧愷元便是顧氏士族族長,如此一來就能說通,為什么越南天會親自舉薦一名捕役。”
“事情并非如秦大哥所想這樣。”顧洛雪慌忙解釋。
“顧愷元對越南天有知遇之恩,越南天勢必會投桃報李,對顧氏子嗣委以重任才對,讓名門望族之后屈就小小捕役,傳出去只會有損越南天聲譽和顧氏一族的威望,越南天何其通透之人,斷不會做出這等欠妥之事。”
“我沒靠任何人,全憑自己本事當上捕快的。”顧洛雪一臉倔強。
“雷州顧氏地位何等尊崇,子嗣擔任捕役有辱門楣,定會派人將你帶回,可你現在還留在長安,說明顧氏一族并不知道你當捕快一事,你這來頭倒是不小,連越南天都要承你的情面,一邊幫你瞞著顧氏門閥,一邊還把你安排進大理寺,又擔心你安危,所以才委以瑣事,并非是你懷才不遇,而是越南天不敢讓你有任何閃失。”秦無衣嘴角依舊掛著波瀾不驚的淡笑,“你偷偷離家出走,不遠千里來長安,分明是在逃避某件事,我就是好奇,你在逃避什么?”
顧洛雪頭埋的更低,用雙膝擋住秦無衣那宛如鷹隼的目光,遲疑了許久:“我……”
“走吧,我帶你去觀燈。”
秦無衣已起身,并未等顧洛雪說下去,好似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不在意,顧洛雪像做錯事的孩子跟在他身后,偷偷瞟了一眼秦無衣修長挺拔的背影,依舊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但卻讓顧洛雪愈發感覺到他的深不可測。
顧洛雪的確有難言之隱,但并非是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只是自己還沒做好準備去面對,秦無衣認識自己時間不長,單憑只言片語就能推斷出自己身世,這讓顧洛雪好不吃驚。
比起秦無衣觀人入微的洞察力,更讓顧洛雪感到可怕的是他含蓄而委婉的鋒利。
聽阿爹說過,為祭奠亡魂,每逢元夕在河水中放置燃燈,有招魂續魄,執蘭除兇之意,顧洛雪看見秦無衣親手扎的河燈,還見他在上面書寫,心中很好奇,像秦無衣這樣冷若冰霜的人,在這喧囂盛夜里如此落寞惆悵去緬懷的到底是誰。
所以,顧洛雪很想知道,那盞蓮花河燈上被書寫下何人的名字。
可她這點小九九,從一開始就被秦無衣覺察到,他同樣也問了顧洛雪一個問題,但卻沒有要求她說出答案,顧洛雪心知肚明,是秦無衣在暗示她,每個人都有不想提及的過往和經歷,在沒做好開口的準備前,不必去勉強。
顧洛雪想到這里,在秦無衣身后做著不服氣的鬼臉,但對身前這個男人愈發好奇,他層層鎖住心房不愿讓任何人窺視,卻能輕而易舉洞悉別人的心思,與這樣的人在一起,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幸好不是自己的敵人。
顧洛雪隨著秦無衣入了城,一掃之前的尬尷,歡脫興奮洋溢在臉上,城內各處懸結花燈,最醒目的是什子大街搭建的巨型燈樓,周遭用色澤鮮艷的彩色綢緞圍裹,其上懸掛珠玉,風吹則有美妙樂聲,燈樓上掛滿各種造型彩燈,火樹銀花,百里外都能看見。
朱雀大街上更是人山人海,來往觀燈的百姓川流不息,兩邊還有梨園教坊表演的山車旱船和百戲,也有異邦人調教的大象拜舞,甚至還有顧洛雪第一次見到的犀牛。
但這些似乎都提不起她興趣,帶著秦無衣擠過人群,來到一曲深巷,不寬的巷子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巷邊一排小販的攤位上掛著各式花燈,與其他商販不同,他們不大聲吆喝叫賣,顧主三五成群圍在攤前仰頭觀燈,時而交頭接耳,時而冥思苦想。
秦無衣停在巷口:“你來這里干什么?”
“這條巷子叫粉巷,聽阿爹說每年上元燈會,這里都盛況空前,來往的多是文人墨客,巷邊攤販懸掛燈謎,若猜對謎底以花燈相贈,猜錯便要支付銅錢,別小看這條粉巷,能一文不花走出去,便能名噪京城。”顧洛雪回望秦無衣,躍躍欲試:“據說能走出粉巷比高中進士還難,洛雪才疏學淺怕在巷內寸步難行,想勞煩秦大哥在旁指點。”
秦無衣愕然,他當然知道粉巷,如果說長安城還有什么地方是他不愿意去的,想來,應該就是這里,邁過腳下那條青石板縫隙就入了粉巷,半步的距離,卻讓秦無衣躊躇不寧。
六年前他也曾到過這里,還記得那時的粉巷遠沒現在這般喧囂,深巷的靜謐仿佛隔絕了城內繁鬧,信步其中有別樣情致,只是記憶中那抹飄渺如煙的青色始終揮之不去,街邊歌舞女子嘴里楚辭九歌的詞飄然入耳,那句“君誰須兮云之際”綿長悠轉,蓄在秦無衣眉目間,鐫刻成深邃的愁緒。
在死牢里關了五年,每每上元節都會讓秦無衣想起這個地方,此生有兩件追悔莫及的事,其中一件便是,六年前的元夜,他未走完這條粉巷。
顧洛雪眼中只有粉巷的熱鬧,全然沒留意到秦無衣的惆悵:“能不能陪我走過粉巷?”
“好。”秦無衣不假思索答道,話一出口才清醒過來,時間的交錯,好似又讓他回到當年,只是這一聲回答他遲了六年,望向見不到尾的深巷,秦無衣深吸一口氣,說著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承諾,“我一定陪你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