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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她上來,我有話要問……”
秦無衣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眉間微微一動,視線從那名女子身上收回,雙目如電,一動不動望向庭院上方的夜幕,深炯而銳敏的目光仿佛能撕裂那片漆黑。
就在秦無衣停頓的剎那,羽生白哉的左手拇指也抵在了影徹的刀鍔上,兩人幾乎是同時覺察到了什么。
顧洛雪機敏,雖未發現有異樣,但瞧秦無衣與羽生白哉反應就知道不對勁,悄然握緊手中月瀆,聶牧謠側耳聆聽,隱約有聲樂之音,卻不是從樓下庭院中樂伎彈奏的樂器傳來,那聲音由遠至近,空靈縹緲,卻有威嚴大乘之象,竟然是從天幕深處響起。
不知何時,夜雪紛飛。
秦無衣未感到寒意,起身緩緩走到觀臺,漫天飄落的雪花是紅色,在庭院中彌漫著沁人心脾的淡香。
秦無衣伸出手,接住一片紅雪,赫然發現那竟然一朵花。
從蕊到瓣兒皆血紅色,雌雄雙蕊長長伸出,仿若對天合十的雙手。
庭院中的人望著漫天飛花,紛紛被這異象所驚,秦無衣也驚詫不已,羽生白哉走到秦無衣在身后,看著他掌心的花震驚道:“天雨!”
佛國的極樂世界,有種花生于弱水彼岸,無莖無葉,絢爛緋紅,佛說,那是天界之花。
而在秦無衣掌心中的正是一朵天雨曼珠沙華。
回蕩不絕的聲樂逐漸清晰,聶牧謠傾聽少許,聽出是梵音吟唱的經文,振聾發聵好似萬人在夜幕中齊誦,那聲音令人明心見性。
一抹明光穿透夜空,將幽深的庭院照的燈火通明,四周天花旋轉,云氣飄流,一眾身材修長,腰肢柔細,綽約多姿的天女,頭戴五珠寶冠,項飾瓔珞手帶環鐲,腰系長裙肩繞彩帶,腳踏彩云徐徐而落。
眾位天女姿態各異,有的手捧花盤,揚手散花,有的盤旋起舞,身輕如燕,體態優美,有的手持琵琶、橫笛、豎琴等樂器彈奏,靡靡之音猶如天籟。
秦無衣雖從不信鬼神,但從佛教經文中知道有散花飛天和伎樂飛天,如今飛天仙子就在眼前從天而降,秦無衣錯愕的瞪大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身后的羽生白哉連忙松開手在影徹,雙腿一曲畢恭畢敬跪拜在地上,顧洛雪也棄劍伏地參拜,就連一向傲嬌的聶牧謠也都神情謙卑跟著跪拜。
赫勒墩見到飛天現身,不敢有絲毫疏忽之意,快步上前如對圣容,撲通一聲跪在觀臺最前面,口中低聲跟著梵音誦讀經文。
庭院中的眾人也紛紛跪拜,只有秦無衣還矗立不動。
飛天穿梭在參拜的眾人之間,時而昂首振臂騰空而上,時而橫空飄游,忽見佛光普照,一尊手持蓮花,神情透著天人共悲肅穆的神出現在夜幕之中。
“赫勒墩,座前聽訓?!碧烊嗣鎺Пㄒ魷喓癫唤^于耳。
赫勒墩神色惶恐跪地前行,匍匐上前:“弟子赫勒墩,謹誠參拜乾闥婆?!?
赫勒墩信佛,讓出那尊在夜色中飄渺隱約的神是八部天龍中的乾闥婆,在佛國之中,乾闥婆是供奉諸天神佛的伎樂之神,以體態豐滿的少女形象顯圣,凌空飄蕩極為優美,象征著佛法的如幻如化。
乾闥婆法相威嚴:“你妄念佛法,身陷三垢,可知其罪?”
“弟子清凈三業,凝定身心,奈何根機鈍劣,不得其法。”赫勒墩戰戰兢兢答道,“還請圣尊圓悟經旨?!?
“執著五欲染利欲之心,竊財謀利,慳吝不舍,是為貪?!?
赫勒墩答道:“弟子雖斂財,但捐廟修寺供奉三寶,寧受百千萬劫難,只愿解如來真實義。”
乾闥婆朗聲訓誡:“滿口誑語,你所供奉佛堂輝煌,寺廟光彩,都是你竊他人脂膏血汗,未見你悟得般若智慧,貪而不得便賄神消業,是為大惡業。”
赫勒墩不敢再發聲。
乾闥婆佛手拈花:“一念嗔心起,八萬障門開,你心性狠毒鄙陋,橫起暴惡,不慈眾生,殘毀他人,所種惡業無端,是為嗔,是非不辨,事理不明,謗無因果,起諸邪見,教唆眾人褻瀆神佛,是為癡,貪嗔癡,乃佛家三垢亦是三毒,為萬惡之淵,你一身盡占,污穢不堪?!?
赫勒墩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膽戰心驚說道:“弟子愚癡迷昧,智慧閉塞,幸得今日能親聆圓音,弟子豁然貫通,堅冰自消,日后定誠極拜誦,潛修佛智。”
“你頑鈍難明,邪見滋生,造出諸多惡業,佛法難容?!?乾闥婆聲色俱厲,手中蓮花一揮,“你三毒已深不易斷滅,今日降下天罰,入三惡道永世不得超生!”
赫勒墩驚慌失措抬起頭,面如死灰剛想開口辯解,忽見在流空中飄舞的飛天徐徐飄下,除了秦無衣等人外,赫勒墩與庭院中那些裝扮成天女的菩薩蠻,以及負責斟酒的新羅婢,每個人身邊都有兩名飛天盤旋。
赫勒墩六神無主想要逃竄,只見飛天朱唇輕啟,口中念出地藏經,莊嚴肅穆的梵音經文中,赫勒墩與其他人的身體竟然如同塵埃般慢慢風化,像被風吹拂的沙土,在秦無衣等人驚愕的注視下,先是臉,接著是軀體,最后是四肢,所有人詭異的消失在眼前,只剩下留在地上的衣衫。
秦無衣和身后的其他人面面相覷,飛天停止吟誦,重新飛回到乾闥婆身邊,諾大的宅邸如同鬼獄般死寂,若不是地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衣衫,就仿佛除了秦無衣他們,這里從來就沒有其他人。
乾闥婆替天巡狩,降完神罰后正帶領眾位飛天欲回九天。
秦無衣定下神,大聲喝道:“佛家守清規戒律,講慈悲為懷,赫勒墩即便是罪有應得,可眾多奴仆何罪之又?你非但不度化,反而一眾滅絕,口口聲聲是教化惡人,你所作所為與赫勒墩有何不同?你也不同樣犯下三惡重罪?!?
話一出口,跪在后面的羽生白哉還有聶牧謠以及顧洛雪都嚇了一跳,面對顯圣的神佛,秦無衣居然如此狂悖,羽生白哉生怕他觸怒天神,偷偷在后面拉秦無衣衣角。
秦無衣不動如山,甩開羽生白哉手,反而上前一步。
乾闥婆法相森嚴,從上俯瞰:“座下何人?”
秦無衣面無懼色,昂首答道:“秦無衣?!?
乾闥婆指尖微微向下彎曲,掐出佛印,朗聲道:“佛亦不斷性惡,同惡而化,佛要度惡眾生,要現惡相,我生貪瞋癡,方能見到眾生貪嗔癡,佛講無住生心,我入惡道度眾生,雖生貪瞋癡,但佛心如蓮,一塵不染?!?
“一派胡言。”秦無衣雙目如刀,大聲呵斥,“佛看惡人也是諸佛如來,你佛為普度眾生,不惜舍身割肉喂鷹,不曾見佛祖殺生,你為何大開殺戒,難不成佛家不殺生的戒律只是兒戲?”
“放肆!”乾闥婆法相忿怒,“凡夫俗子歪曲佛法,藐視諸天神佛,還不速速跪下!”
“跪?跪過!無衣在這凡世造盡惡業,曾長跪青天,只求佛祖開眼,終未得見佛心生憐,我便起誓,生不踏你佛門,死不入你靈山?!鼻責o衣越說越憤恨,好像曾經與佛結仇,仰頭正聲呵斥,“如果諸佛都與你這般毫無憐憫之心,這佛我為何還要拜?”
顧洛雪驚詫抬起頭,看見秦無衣如此暴戾,之前在宋家一己之力對抗妖龍,那時秦無衣是無畏,而如今指天伐佛,臉上寫著的竟然是仇恨,顧洛雪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膽敢與神佛為敵。
乾闥婆:“嗔恨諸佛,邪出惡言,必遭橫死,永被棄于佛門之外。”
“你既然不度人成佛?!鼻責o衣雙目賤火,“那我就度你入魔!”
話音一落,秦無衣重重一掌擊在桌上,層層疊加堆放的菜肴騰空而起,赫勒墩留在席間的那串藍寶石念珠,被秦無衣一把抓起,揮手一揚,十四粒念珠如離弦之箭,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向乾闥婆和周邊飛天急射而去。
顧洛雪和羽生白哉還有聶牧謠,全都瞠目結舌,不曾想秦無衣竟然敢出手滅佛。
乾闥婆法相萬千,不動如山,念珠射到面前卻懸空停止,只激起陣陣金色波紋,瞬間化為煙塵飄散無蹤。
乾闥婆見秦無衣冥頑不靈,手中佛印推出,頓時周遭佛光緋紅,在秦無衣面前顯了惡相,梵音之中乾闥婆變成一個渾身赤紅,面容猙獰如獸,左手執蕭笛,右手執寶劍,發髻四周燃起火焰,具大威力相的圣容。
手中蓮花燃起,忽見火球從天而降,直擊在赫勒墩的宅邸中,漫天火雨聲勢驚人,仿如天譴神罰,所撞之處皆夷為平地,秦無衣顧忌其他人安危,和羽生白哉護著顧洛雪與聶牧謠躲閃,藏在山石后面,才僥幸逃過一劫。
等到再無火球落下,眾人才敢起身,奢華的宅邸頃刻間被火球撞擊的滿目蒼夷,騰起的火焰如同三昧真火般,將院中所有一切付之一炬。
火光中響徹天際的梵音漸漸消散,秦無衣抹去臉上煙塵,站在火光沖天的廢墟中,聽見乾闥婆宣誦的經文:
起嗔煩惱毀謗于佛,墮惡道輪回恒受苦……
誦畢,乾闥婆帶著眾飛天,愁憂合掌,頂禮而退。
秦無衣依舊面無懼色,顧洛雪這才看見,不知何時,秦無衣手中握著那把被鐵汁澆鑄的刀,她從來沒見過秦無衣握刀,更不明白,他為什么會握著一把根本不能用的刀,但奇怪的是,當秦無衣握著那把刀時,整個人冰冷的像一塊寒冰,呼之欲出的戾氣透著生人勿進的可怕。
羽生白哉在中土,深受佛教熏陶,因此對佛法極為崇敬,到現在還雙手合十,神情謙卑,剛才險象讓他對秦無衣的舉動驚訝不已,不明白秦無衣為何突然如此暴戾,竟然與神佛為敵。
聶牧謠緩緩站起身,在一旁靜靜注視著秦無衣那張充斥著不屈和憤恨的側臉,對于這些她并不好奇,因為她遠比羽生白哉和顧洛雪要了解秦無衣。
可有一點讓聶牧謠詫異,秦無衣對乾闥婆說過,曾經長跪青天,只求佛祖慈悲,但是秦無衣一身傲骨猶如鐵鑄,要他下跪比斷頭還要難,聶牧謠始終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事,能讓秦無衣曾經跪求過諸天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