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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顧陸眠風的掙扎將他抱起來扔進了馬車,瘋了一般地闖回了府中。那一夜大雨傾盆,夾雜著痛苦與窒息。直到清晨,房中才安靜下來,陸眠風側身背對著她,頸側一圈淤青的痕跡。周溯睡不著,起身拿了藥膏給他擦,可無論那夜怎樣,她連陸眠風的一聲痛呼都聽不到。她合上了藥膏躺在陸眠風身邊抱住他的腰,然后將自己埋在他的肩窩,啞聲道,“眠風,我是不是要失去你了?”
周溯在狂亂的記憶中,終于意識到,那天夜里,陸眠風的月華連鞘都沒出,她雙膝一軟,跪在了雪地中,仰天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流淚。陸眠風啊陸眠風,你是不是個傻子,你怎么能信我?你怎么能信我?
心口像是有烈火燃燒起來,痛不欲生不過如此,“跑啊!你拿出劍!殺了我!你跑啊!”周溯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胸口吼了出聲。
時至今日,周溯明白,陸眠風還未心死。
可當她再抬起頭的時候,是一輛摔下山崖的馬車,車廂在半空中四分五裂,一道云鶴一般的影子執劍而出,可未及反應,他的上方憑空出現一個紫衣女子,她臉上還帶著一個紋路復雜的面具。一掌打在他的肩上,那一掌氣力極大,幾乎打穿他的肺腑,當時陸眠風便沒了意識直直往下墜去。
周溯在那女人動手的時候下意識擋在了兩人之間,可那只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她的胸口,明明什么都沒碰到,可周溯的表情卻像是被挖了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怎樣的煎熬,因為陸眠風的路線,是她透露給楚星澤的。如果她不能夠再留住一只云鶴,那就折斷他的翅膀。
懸崖也開始分崩離析,周溯已經站不住了,面前是一扇窗戶,那扇窗里躺在一個人,陸眠風腦后都是鮮血,整個人像是躺在一個小湖泊中一般,而他仍舊活著,青筋爬滿了他的臉頰。眼淚順著他的眼角落到腦后。陸眠風就這樣絕望地看著站在窗外的周溯,周溯已經落不下眼淚來了,她一動不動看著陸眠風絕望的眼睛。
他一聲都沒吭,連一聲痛呼都沒有。
血跡從他的腹部流了下來,將周溯的心一層一層腐蝕掉。
那時候她站在床邊,咬著牙落淚,幾乎背過氣去,開弓沒有回頭箭,周溯想:“我會補償他的,我會對他一輩子好。”
可那天之后她連陸眠風的院子都靠進不了。她不能,或是她不敢。
陸嘉遇是布陣者,陣中的一切,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的眼睛被一雙手捂住了,陸嘉遇僵了僵。
鐘翮的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聽話,別看。”
沒人想看另一個人自戕一般一邊又一遍袒露自己的傷口,鐘翮也不例外,能做的太少,只好捂住他的眼睛。
掌心下的人僵住了,可他并沒有動,半晌,鐘翮察覺到她的手心有了濕意。
周溯再次見到陸眠風的時候,是陸嘉遇遇險那一夜。沒人知道沒了氣海的人是怎么拔出月華的,他披散著長發站在一地狼藉中。月華劍已經生了銹,可劍下妖獸的姓名只增不減。好在陸嘉遇已經脫險,他拄著劍單膝跪在浸滿鮮血的泥土中,望向遲遲找來的周溯。
“讓他們離嘉遇遠一些,周溯,讓他們知道不該動的別動,就算我死了,我定然化作厲鬼,回來尋仇。”
他咳嗆了一下,一道血線從他的嘴角落下,陸眠風忽然想起年少時在師尊門下的日子,長風獵獵,松濤林海,師尊對他總是很縱容,闖了禍也沒什么,他這一輩子錯地最離譜的事情便是違逆了師尊下山嫁給了周溯。而如今,他終于感到力有不逮,抬起頭眼中似有懷念亦是決絕。
他勾唇自嘲地笑了笑,“周溯,我后悔嫁給你了。”
周溯的心中‘嗡’地一聲,她幾步上前掐住了陸眠風的脖子,“你看著我!”
“陸眠風!你看著我!你說你愛我!”
可陸眠風沒法再給她回應,緩緩垂下了頭。
再后來,陸眠風病死了。夢境走到了盡頭,風雪像是來時那樣沒有任何預兆,又隨著長風離去。她如在夢中,恍然抬頭便看到那個假山。
哦,她想起來了,這座假山是很多年前,她怕陸眠風想家,專程從南方帶回來的,讓他離家鄉再近一點也好。也可惜就是在這座假山之后,她親手在折斷了陸眠風的翅膀。
周溯緩步走向那扇緊閉的青銅門,她望見陸眠風提著燈站在房中。
二十年后,她如夢方醒,淚雨滂沱,“眠風,我是不是很早就失去你了?”
提著燈的人低低笑了一聲,“母親,你叫錯人了,我是陸眠風唯一的兒子,陸嘉遇。”那語氣中,是相同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