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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這身衣裳,這發(fā)就不該這么挽了。”劉夫人將帷帽掛到門側(cè)的木架上,在架上的水盆中洗了手,回身把王嫵按到妝案前坐下。卸下發(fā)釵珠華,重新打散頭發(fā)。
王嫵有些不安地回頭:“阿母,郡府里已經(jīng)請了人操持今晚的婚儀,阿母長途而來,還是休息……額……”
話沒說完,額上微微一涼,卻是被劉夫人用簪花輕敲了一下:“新婦禁多言。”
王嫵的頭發(fā)看似如瀑如綢,可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在軍中束發(fā)束多了的關(guān)系,發(fā)根處極不服帖,尤其是額角鬢邊的碎發(fā),平日里不怎么扎眼,可到了這需要挽發(fā)如云的時候,就變得極為惱人。
上一回她扮作女樂混進高密酒宴時,天知道她往兩鬢抹了多少水才把碎發(fā)貼平……
但這些碎發(fā)在劉夫人手里卻變得聽話極了,一縷一縷地在指間穿梭,纏到耳后的長發(fā)上,繞成一股,如絲蘿附藤,一并挽了上去。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棱直射進來,落在銅鏡上,亮得晃眼。王嫵心緒煩亂,她根本就不知道等劉夫人問起公孫瓚兩父子,她該如何作答。
劉夫人用雙股釵將最后一股頭發(fā)固定住,忽地柔聲說了一句:“我既然來了,你父親那里,自有我來擔待。”
“啊?”一提到公孫瓚,王嫵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回頭。
難得看到王嫵怔怔的模樣,劉夫人好笑地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拍:“我雖是個婦人,不懂別的,還能不知道你父親的性子么?”
先許遼東,后結(jié)曹操,以公孫瓚剛毅自負的性子,又怎么會同意將自己這個獨生女兒下嫁麾下部將?
劉夫人在來的路上還一直詫異,待到進到城門,聽聞公孫瓚舊傷復發(fā),心里已然明白了幾分。
“這樣也好,你父親征戰(zhàn)多年,也是到了卸甲的時候,而你兄長又是自小性子急躁,兵兇戰(zhàn)危,他不領(lǐng)兵也好,只是你……”
王嫵一聽劉夫人這話鋒不對,言下之意,竟是字字暗指趙云攻城掠兵,將強欺主,連忙打斷道:“阿母!子龍領(lǐng)軍奪青州是奉父親的將令,踞青州而不歸是我的意思,掌騎兵則是由于父兄新敗,他素重恩義,性情仁厚,絕不是……”
“我知道。”聽王嫵句句維護,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了然一笑,“我知道!你能自己穿上這身衣裳,自然是愿意與他為妻的。只是……”
只是,遠嫁遼東也好,結(jié)姻曹操也罷,只要公孫瓚還是威名赫赫的白馬將軍,只要有幽州鐵騎的威懾,王嫵所嫁之人就不敢慢待了她。
這也是公孫瓚幾番許嫁,明明是要用王嫵作為結(jié)盟之締約,劉夫人也從來不曾說過半句反對之言的原因。
公孫瓚關(guān)心的是他的女兒能給他帶來多少榮耀,多少戰(zhàn)機,而劉夫人在意的卻是女兒會不會過得好。
王嫵明白劉夫人的擔心,也很感激她的擔心,可她不知道怎么去寬慰這個不辭辛勞,日夜趕路而來的母親。這個時代雖然還沒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說,可戰(zhàn)亂之年,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再見何期?
王嫵不由默然。
就在這個時候,劉夫人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抬頭向窗外望了一眼。
王嫵心中一動,緊跟著抬目望去。不知何時,趙云悄然站在劉夫人乘坐的馬車旁,槍一般筆挺的身姿被馬車的陰影掩去一半。稍稍西沉的陽光正照出他肩頭的輪廓,從屋里看去,白衣金染,一肩擎天,英偉耀眼,不似凡人。
劉夫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府邸后院,本就是女眷閨閣之所,平日里他也是這樣說進就進么?”
“阿母,子龍一貫守禮……”聽劉夫人語氣不善,王嫵正想替趙云圓個場面,可說到“一貫守禮”,不知怎地,臉上不由有些發(fā)燙,“他應該是得了消息,來見阿母的……”
實際上,趙云刻意逆光而立,選了一個房內(nèi)稍有動靜他就能注意到,卻又被光線照得看不清房內(nèi)情形的位置。王嫵心里還有些可惜,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趙云見到她穿上這一身嫁衣,會是個什么樣的表情。
女為悅己者容。
劉夫人無奈地搖搖頭,在王嫵額角點了點,轉(zhuǎn)身放下支起的窗棱,再肅然警告女兒一句:“梳妝好了,就留在房中,不到婚儀,不許出來。”
就著王嫵梳妝的水,劉夫人重新梳了發(fā)髻,才開門出去。
她和公孫瓚的部將接觸得并不多,之前見過趙云,還是數(shù)年之前,趙云將王嫵送回時那遙遙一禮。和公孫瓚麾下任何一名普通的白馬義從一樣,鋒銳如刀,一往無前。
而現(xiàn)在,依舊是白衣白馬,卻如山岳峙立,不似公孫瓚那般盡力張揚,狠勇驍銳,但那一身歷經(jīng)戰(zhàn)場才有的殺伐血氣,自然而然地彰顯著男兒沙場拼殺的痕跡。
劉夫人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公孫一氏今后便交托于將軍了。”
是 公孫一氏,而非她女兒公孫氏。來時或許還心存猶疑,但到了這時候,劉夫人心里很清楚,自她進城門,入郡府,不曾停歇,也不過是為王嫵重新挽個發(fā)的功夫,身 在軍營的趙云已然得到消息直接趕了過來,而公孫瓚父子卻人蹤不現(xiàn)。人心威望至此,公孫一門上下,自然也只能“交托”給趙云了。